此等发酒疯的丑态既让我替他们感到尴尬，又庆幸在地上打滚的不是自己。六个面具人早已惊得停滞了动作，肉串糊了也没人反应。这时乌山刚好唱完她的五首金曲，跳下台子拿起酒坛吨吨吨仰头喝尽。她揪起书生的后领，叫道：“一个个哭鸡鸟嚎的干什么，来，阿德，跟我演皮影戏去！”

一般人演皮影最多也就几个人物，乌山用法术控制，在白幕上映出千军万马，打了场高还原的渑池之战，壮观无比。台下人打滚的打滚，惊讶的惊讶，唯有独孤玄一脸淡定，还在给自己倒酒。

我猜他也许已经醉了，不过是闷着醉的那种，表现为憋着气不说话。作为清醒人，我同这里十分地格格不入，于是便慢慢退出酒肉味混杂的教练场，到花园去呼吸新鲜空气。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亮。上午下了会儿小雪，洁白的碎絮铺满大地，被灯笼火焰烘出温暖的颜色。

抬头望天，在那目力不可及的地方，有我的蕊宫，我的桃花图，我的若水、赵德宝和白霞。他们陪我度过了无数个除夕夜，无数个格格不入的除夕夜。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没有他们，还有谁会是我在此世的牵挂？

鞋底碾压雪粉的沙沙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人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到哪儿都躲不过他，我叹了口气，揶揄道：“王爷，这种时候，你应该把披风搭在我肩上才显得体贴。”

话音刚落，毛绒绒的黑裘也随之落下，我被一股带着酒香的热气包裹起来。沾染上衣物的酒味儿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少了闻不到，多了便是臭，只有那似有若无的一息是好闻的。独孤玄很幸运，沾的不多不少刚刚好，既让人闻得出来，又没有掩盖住……他的味道。

“够体贴吗？”他站到我身侧。

“够，”我紧了紧裘衣，“相当体贴。”

“又在看月亮。”

“哪有月亮，”夜空中星辰闪烁，我努力寻找自己管照的星，直到脖子发酸才想起来，它们很久以前就不亮了，“我在看天上，一个过年也不热闹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看热闹的地方？”他学我抬头，不知道在找什么，“王府很久没有过年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们喝的如此……尽兴。”

你管撒泼打滚叫尽兴呀。歌谣、劝酒、吵闹和干杯组成乐曲，有一阵儿没一阵儿地被风吹到耳畔。悲哀啊悲哀，在上司和下属面前都丢了丑，往后他们职场里可还怎么混。

思及此，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提醒提醒财叔，帮他把持住晚年的节操。

独孤玄又不让我走。他握住我的手臂，掌心一路下滑填满我的指缝。我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指头，被他拦住了。

“别闹，”他拉着我蹲下来，“看看这个。”

他抬起空闲的手掌，纯净的橘色火焰轰地冒出来，差点燎着我的头发。

是真火！我不敢相信：“你从哪儿学的？锁魂决可练不出来这个。”

“不知道，”他曲了曲手指，火焰卷作一团，褪成暗红色，“这几天忽然就会了。”

忽然就会了？他果然和那些该死的、天赋异禀的帝君们是一类人：灵力几万年几万年地随便涨，秘籍功法一眼看透，学个两三年便天下无敌，站在智力和武力的制高点上享受万众朝拜。

那火要是燃在我手上就好了，当年灵气充盈、法宝在身的我是多么威风。唉，人比人气死人，看到他那双紫眼睛我就来气：“玄明，你别得意，真火可不是肉体凡胎承得住的，你——你干嘛？”

他猛地把火凑近，吓得我一屁|股跌坐到雪地上。

“我是独孤玄，”火光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照亮了他半张脸，“不是玄明。”

“喝大了吧你，”我用手肘支地，撑起上身，“早就解释过，你们俩是同一个东□□孤玄只是你玄明的仙生里的一小段，和以后的无尽岁月相比，这一世有如梦幻泡影，别太认真。”

“身在其间，便是真实，就算是梦，我也想抓住。”他握拳，火焰消失不见，“况且你自己说的，要老老实实和本王渡劫，这么快就反悔了？”

“谁反悔了，我在认真渡劫呀。”我举起被他扣住的手，“嘴也亲了，手也牵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要是认真渡劫，就不该把本王当做玄明。还有，你最近也不教我锁魂决了。”

原来是为这个，真是傻气。我的嘴角自顾自翘起来，告诉他：“心情不好而已，又不是针对你。”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一些神仙的事。”我压着他的肩站起来，抖落满裘衣的雪，“你是独孤玄，不是玄明，所以这些事和你没关系，也没必要告诉你。”

彩色的流火划过夜空，爆出大片的烟花，像毛笔沾了彩墨，随意地甩在黑纸上。噼里啪啦的鞭炮从四面八方响起，教练场方向传来人猿嘶吼般的高昂欢呼。

子时已过，新年来临。独孤玄忽然抱住我，摁着我的头就往他嘴边送。我配合地踮起脚，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用心体会唇齿厮磨的奇妙触感。

身在其间，便是真实，过去和未来，应该留给过去和未来。早知今日会这样想，当初还不如不作弊。梦里混沌，醒来才显得真实；若梦也真实，我便分不清楚什么是虚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