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一眨眼，马上便要过年了。

年是个节日，也是只神兽。很久很久以前，年喜欢在冬季的最后一天袭击村庄、祸害人类。后来被大家发现它害怕热闹——不然为什么每三百六十多天才出门一次？于是乎，人们在那一天穿起热闹的红衣裳，点起喧闹的炮仗，走街串巷拜访吵闹的亲戚朋友，终于把年给闹跑了。

年死了，过年的习俗还活着，并渐渐地传到了天上去。现在天庭不仅以年记事，还学着凡人在过年时开歌舞会。可惜我官职太小，此等盛宴的邀请函从来发不到我手里。

如今凡间的年和以往很不相同，据说这背后也有一个“转世星君智斗年兽救郡主”的传奇故事。财叔端着盘瓜子非要和我讲一讲，被我坚定地拒绝了。

我问独孤玄九王府平常怎么过年。他说不怎么过年，就是给手下们发点银子，放几天假，然后坐在府里等他们回来。我大为震惊，没想到有人比我还领会不到过年的精神。

乌山尖雪对独孤玄消极过年的态度表示强烈不满。以前人们过年时放炮打鼓驱邪祟，导致作为妖怪的她不敢靠近人烟村庄，只能站在山头上，巴巴地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今年好不容易混进人群里，说什么她都要正经过一次年。

于是乌山申请了五十两银子，拉着书生到街上扫荡了一天，带回来几只大木箱。她摆摆手，把府里唯二留下来做饭的厨子打发走了，豪迈地表示自己要承包我们三十到初七的所有伙食。

我对她没由来的自信感到担忧。然而独孤玄不在意这些俗务，财叔觉得有人折腾折腾也挺好，陈小德只会拍乌山的狐屁。大家都不管，我也不想管。不知怎么，那些很久很久以前、被我掩埋起来的记忆，总是会在过年这几天抖擞精神，从无尽深渊爬回我的脑海。

糟糕的回忆会让人变得懒倦。我在房里赖了几天，独自一人伤春悲秋，独孤玄说要学锁魂决我都不让他进来。

就这么拖着赖着，大年三十我一睁眼，满目都是放任不管的糟糕后果。乌山不知哪买的彩绸、灯笼和绣球，红红绿绿地挂了一府。她叫陈小德动笔挥毫，在王府大门上贴了两个喜字和一个福字，还往每个人的房间里塞大把的橘子和草药。刚开始，财叔尝试带着那十二个过春节还要留在府里站岗的倒霉面具人拦她，奈何实在是打不过，最后只好随她去了。

傍晚，乌山指挥人在空旷的地方搭台子。我看大家都忙碌，显得自己十分无所事事，便打算出去走两圈散散心。刚到门口，就碰上从皇宫回来的独孤玄。

大年三十，皇家也要团圆。今天宫里吃团圆饭，他本来想带我一起去，但我忙着感慨人生，没有答应。

“王爷回的好早，不留在宫里吃饭？”出于礼貌，我同他寒暄了两句。

“没必要。”他边说边解下披风，拿在手里，“我不留他们更开心。”

哦。我无心谈话，抬脚就要出门。独孤玄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府里走。

“这个点还去哪，”他说，“回家吃饭吧。”

饭在王府的教练场里吃。乌山搬开他们平日练功的木桩和石块，把几个实木的武器架子放倒了拼在一起，盖上红布，搭成舞台。台子左右两侧各插上几根长长的竹竿，巨大的白布撑在两边杆上，拉出一道白幕。

我仰望着那高出屋顶半截的幕布，暗自祈祷它不要在开饭前掉下来。

冬天的太阳落得比雪还快，不一会白日就变成了黑夜。乌山点起准备好的大火盆，王府里的核心人物们以独孤玄为主位，平等地围坐在舞台前的圆桌上，等着开饭。

带盖儿的青瓷盘子一个个上桌，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正中央最大的那个，惊喜地发现一大盘黄澄澄、金灿灿的——

窝窝头？

大家沉默了一会，伸手打开其他盘子，里头都是带着血丝儿，片成片的猪牛鸡鸭，还有些脆生生水灵灵的新鲜蔬菜。

我就知道她能干出这种离谱的事。肚里的空虚感和坏心情搅合在一起，我捏着盘盖敲敲桌沿，大声道：“乌山尖雪，我们是人，人要吃熟食，不吃生的。你这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活狗身上去了？”

“谁说是给你吃的，是给你烤的！”乌山往火盆上扣了个铁网，又掏出一筒子竹签，“喏，用签子串着，放在网上烤就行。大过年的，说话那么冲干嘛。”

好吧，我确实是激动了些，可我并不想道歉。还好财叔站了起来，吆喝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很快，肉油滴在柴火上的滋滋声顺着风传过来，孜然和胡椒的味道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头盘烤出来的猪五花肥瘦相间，皮脂焦脆，细细碎碎地冒着小油泡。财叔把肉交给霍风，霍风小跑到桌边递给独孤玄，独孤玄把签子上的肉刮进窝窝头的窝窝里，放到我嘴前。

“谢啦。”我接过，捧着窝窝头小小地啃了一口。肉和香料的味道瞬间浸入舌头，粗糙的玉米面吸去了多余的腻味。热乎的食物结结实实落进肚里，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过去的记忆是如此遥远，唯有嘴中的这一口才是真实。我两三下解决了手中窝头，拍拍衣服抖掉残渣，站起来走向火堆：“让开让开，我红鸾星又回来啦！”

大家对我奇怪的自称习以为常，哄笑着在火边挪出一个位置。独孤玄跟在我身后，乌山看人多，退出烤肉圈，自告奋勇一展歌喉。她跳上台子，略施法术在白幕上投出花瓣飘摇的树枝，晃动的苇草和奔腾的溪流，用再没人听得懂的古语唱起歌。

我随着悠扬曲调摆起脑袋。她唱的是一个窈窕君子淑女好逑的故事，我以前很喜欢听。

有歌有肉还得有酒。独孤玄大方地贡献出珍藏烈酒，把几只大瓷碗灌了个满。面具人们被特批六人一组轮值，除了他们不喝，其他人都大口大口地往下咽。我还记着上次游船的教训，抿了两口便放下碗吃菜。

事实证明，这是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一碗下肚，财叔劝霍风早点找个媳妇成家立业；陈小德盯着台上放飞自我的乌山喃喃低语。

三碗入肠，财叔抓着一个面具人的手说天冷了，得往三九堂多送点棉被；霍风站起来活动筋骨，目光中流露出对舞台的向往；陈小德捂着脑袋哭叫哥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陪她。

九碗见底，财叔抱着自己在雪地里边滚边喊“燕燕你别走，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霍风半跪在独孤玄脚旁念叨“王爷你们下次要亲先让我出去行不行”；陈小德趴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吟诵“道可道，非常道，道听途说，说来话长，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