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像地上的雪一样堆叠起来，积雪没过我的鞋底时，三皇子娶袁玉珠的良辰吉日便到了。

热闹的锣鼓砰砰乓乓地响了三条街。我捂着耳朵，和独孤玄一起参加婚宴。三皇子亲自站在挂满红绸的大门口迎接客人。红艳艳的喜服服服帖帖地挂在他身上，非但不俗气，反而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绝。

我从小厮手中接过贺礼，亲自放到三皇子手中，低声道：“王爷，娶的越多，负的便也越多呀。”

他微微颔首，脸上仍是比那冬日暖阳还要和煦的微笑：“红鸾姑娘放心，我不负所爱之人。”

你已经负了两个了。我还想讽刺，一批马车正好同时赶到，车主人们满面堆笑，纷纷朝新郎官走来。

我们只好往府里去。独孤玄去了重要人士的贵宾席，我在女宾的桌子间找了个角落坐下。到的略早，人还不多，我盯着穿梭席间的侍女们，希望找到清枝的身影。

“红鸾妹妹在看什么？”

我抬头，一丝不苟的发髻金钗，端庄华丽的靛蓝袍裙映入眼中。这身礼仪与制度的完美典范中装了一个以前只远远见过的太子妃。我还未起立行礼，她便微微点头，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坐久了闷烦，想找人说说话，妹妹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连忙摇头。太子妃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优雅，明明我们差不多岁数，她却像饱经风霜的大家长那般温柔沉稳，令人心安。

没有吹捧，没有试探，我们闲聊起京城中的大事小情。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锣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人们纷纷站起来，弯腰行礼欢迎太子，以及他身后捧着圣旨的大太监。

圣旨被奉上高台，袁东来端坐在圣旨之下，风雨雕凿出来的褐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三皇子跟在圣旨后面，手里拿着一段红绸。绸子打了个结，系上朵大红绒花，延伸出的另一段儿握在袁玉珠手中。

吹吹打打的声音不止，严密的红盖头下，袁玉珠迈着小步子，一点一点儿往前蹭。她在里面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只好紧紧握住手中的红绸，坚定地相信它会把自己牵向幸福的彼岸。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以后，还需向父母敬一杯茶。从拜高堂开始，袁东来的脸色便渐渐朝墨水靠拢，现在更是双手握拳支在膝盖上，仿佛想靠散发出来的杀气阻止他们上前敬茶。

三皇子以雨润芭蕉的柔和气度突破了老丈人的结界。他抬手唤人端来一杯热茶，恭敬地递到袁东来鼻子底下。

典礼开始前，宾客们都在讨论袁东来究竟为什么不开心。他在一个半月里头升官发财嫁女儿，女婿还是才貌双全、享誉京城的三皇子。要是换做别人，半夜睡觉都能乐醒，他脸上却不见喜色，大喜日子过得的跟奔丧似的。因此有人口头开起了盘，赌一赌这位耿直的武官，到底会不会接下茶杯。

所有人都盯着袁东来，奇怪的是，袁东来却盯着端茶的侍女。我看到他怔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紧接着，他那黑白并不分明的眼珠，一抽一抽地把视线挪回茶杯。他脸上堆积了很多模糊的情绪，以至于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怕。最终，袁东来闭上眼，对三皇子说：

“多谢三皇子奉茶，臣不敢不接。”

他双手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空气陷入安静，本该敲响锣鼓的乐手也被他的壮举吓到，忘记了演奏。好在有些脑子灵活的官员站起来拍手喝彩，赞扬袁东来的豪迈。于是一切重新喜庆起来，袁玉珠随喜婆离开，三皇子开始挨个敬酒。

鲜香的佳肴一道道端上来，我无心享用美食，想趁着热闹混出去。刚刚端茶的侍女不是别人，正是我许久未见的好清枝。身子站起来一半，太子妃突然问我：

“红鸾，你觉得袁玉珠做得对吗？”

“她做什么了？”我装傻，拍拍屁|股落回座位上。

太子妃淡淡一笑：“她做了选择。”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她很勇敢。”我看着太子妃颤巍巍的长睫毛，“选择没有对与不对，结果也没有好坏之分。若非要争辩，不如说逼她做选择的那个人更值得批判。”

“确是如此，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逼迫，谁不是被逼着走到现在的呢。”她忽然抬头，神色有些哀伤，“红鸾，不论你信不信，我们都不愿这样做。太子也一样。”

说太子太子到。他在几桌之外瞟到了我们，脸色一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握住老婆的肩膀，把她护在怀里。

“你想干什么？”他神色戒备满脸凶样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太子妃握住他的手，轻柔地安抚道：“没事的，我和红鸾聊聊而已。”

“哼。跟她有什么可说的。”他低头，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温柔面孔，“潼儿，走吧。”

太子妃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朝我一点头，算是告别，接着两人便手牵手走了。我想起女儿节那晚太子见了墨雨舟的表情，又在脑中把墨雨舟的蛟头换做太子妃的头，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没了太子妃，同桌的其他女眷也没了兴致，纷纷挪走凳子远远地离开我。现在正是开溜的好时候，我找到一处仆人进出的偏门，穿梭在高举的菜肴中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