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记得他不喜与人触碰,也记得他是左撇子,这就是她,别人的事总比自己的事上心。
即便是无关紧要的人!
想到此,庄格非眼底又暗沉了几分,点了点头,让她的手伸了过来。
常在心将长袖小心翼翼地叠好,避着他的伤口一折一折挽上臂弯的关节,动作缓慢,一板一眼。
“为什么不追究吴品?”庄格非盯着她的头顶,目光冷淡,语气缓慢地训诫,“善良需要有锋芒,放过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烂人,后果只会更严重。”
提起吴品,庄格非的语气像是看到蟑螂一样,踩死也面不改色。
“……他不是。”常在心把他的袖子固定好,抬头穿过镜片直视庄格非的眼睛,语气沉缓,“吴品不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人,他有儿子,他也怕,怕他的儿子被人欺负。”
在常在心看来,儿子就是吴品的软肋,而有软肋的人又怎会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或许是一时冲昏了头脑,既然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多一次机会,为什么师兄一定对她要追根到底?
她眼神执拗,不解地看着庄格非,只觉得他回国后对自己的选择都颇有意见。
庄格非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嘴角还是挂着那一抹似笑非笑,一边擦拭自己的伤口,一边慢悠悠地说道,“网上疯传的那个视频,不正是他儿子欺负小女孩在先吗?他欺人,人欺他,即便是无心之举,即便是意外,每个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包括未成年,在身心上受一点折磨不是理所当然的惩罚吗?为什么要放过?”
声线明明那么温润,可是每一句话都像裹着骨头一样咄咄逼人,让常在心无处可逃,让她哑口无言,心脏难以自持地起伏,她对庄格非产生了惧意,害怕他接下来还要说出更多、更多她不想回答的话。
循着做过医生的习惯,庄格非将用过的器械消毒完再摆回了药箱,动作优雅,一丝不苟,即便知道常在心眉宇间染上些少怒气,他还是语气凉薄,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两父子就算挂在网上被人讨伐也是应该承受的惩罚。”
“在心,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他合上药箱,目光径直地盯着她,透着镜片对她穷追不舍。
面对着庄格非的质问,常在心越发慌乱,双手攥在一起,握紧了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庄格非,可喉咙干涸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庄格非琢磨着这两个字,似是觉得她的善良很有意思,温柔地笑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难道就是你常在心做人的准则?”
赤裸裸的讽刺,带着要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恶意,庄格非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复表面的温柔。
常在心的瞳孔骤然一缩,看向他的眼神变得陌生,嘴唇发白,反驳道,“我……没有。”
连干脆承认的底气都没有,回应如此无力。她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可在那空白之中,有一处弥漫着灰色的雾霾,闪烁着很多片段回忆,但她不敢走近,害怕现状被打破。
“为什么帮他,帮他儿子,你内心不是很清楚吗?”
而庄格非分明没有一丝一毫放过她的想法,语气越来越慢,却越来越有压迫感,常在心不敢与他对视,头颅彻底垂了下来。
整条长廊只有他们两个,他每说一句,就像一块跌落一块大石一样往她心口上压下来,让她无法呼吸。
拳头握在膝盖之上,常在心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不断萦绕着庄格非的质问,就像窗外不止何时起越发高昂的虫鸣声,逼迫着她不断去思考,不断去深究。
为什么不追究吴品?
为什么庄格非的话让她无法辩驳?
为什么做不到坦诚地告诉俞攸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因为只要一想到去回应,去解释,常在心都会感到无比痛苦,无形的压迫会将她逼到黑暗的角落,去面对不敢回想的过去,把伤疤再挖开,把痛苦再咀嚼。
常在心压根不想去为任何人解答她的选择,更不想回答庄格非的任何问题,她仅仅是想保持现状,维持现有的幸福,更是想维护现在拥有的平和心境,而庄格非却一点也不容许她有半分逃避。
庄格非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可怜、无措、生气、逃避,可是不这么做……问题就一直存在,不过是暂时隐藏罢了,始终会有一天以更加令人难以招架的方式反扑,届时内心的崩塌只会更加触目惊心。
只有她真正去面对,去承认,去接纳,裂缝才会与她共存,而不是选择忘记。
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语气幽幽地将她凌迟,“你父母死后,你不也在惩罚自己吗?为什么不去深思,别人做错了事情却可以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