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攸低头垂眸，眼里不可置信，顿了好一下会才开口确认，“你是想说…在心大学时出现过心理问题？”

对于外行人，庄格非索性说得更加明白些。

“转介个案，尤其是转到经验丰富的梁芝教授手里，往往意味着超越了心理咨询的普遍范畴，需要药物和咨询同时进行。”

庄格非一边注意着俞攸的反应，一边低声说道，“那时的在心才大一，已经开始使用药物控制情绪，据我了解，大学期间在心都在反复吃药，几乎每个月都得去梁教授那里接受咨询，这些，她从来不和人提起，估计也不会和你说。”

“大学四年都在吃药和咨询？”俞攸震惊，心越来越慌。

庄格非推了推眼镜，眼睛微眯，敬畏道，“情绪问题是一生的课题。”

俞攸抬眼看他，还没清楚他的未尽之意，哑着声说道，“她以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想象不到她经历过怎样的痛苦。

他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他对在心的过去一点都不了解，他一直想着等在心亲口告诉他。

可是……他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值得庆幸的是，在心很勇敢，也很坚强，她不断地拯救自己，积极就医，明明经历过那么艰难的事，还能坚持考来心理学系，亲身去了解自己的情绪和问题，不断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庄格非回想起来，眼里也露出了几分佩服和赞赏，“包括现在，她也为了自己，为了心理发展，一直努力着。”

“不过……”庄格非话音一转，语气透着担忧，看着俞攸认真说道，“我想你也知道，前段时间信通员工堕亡一事，那是在心跟的案子。”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应该……”没事。

真的没事吗。

只是她表现得没事。

俞攸不敢确定，声音戛然而止。

这一刻他想要维护自己对在心的了解，多么可笑。

“过去了吗？”

庄格非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嘲讽，“心里破了洞的人，即使表面愈合了，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刺激，甚至是数年后的深夜回想，都会导致发炎，溃烂，反反复复，连绵不断。”

他的话说得隐晦，镜片折射着蓝绿的光芒，显得庄格非的眼神越发锐利。

“你终究还是不理解在心，也不理解一个病人的预后情况，所以…我说你根本不适合她，留在她身边，只怕会……适得其反。”庄格非俨然下定论。

俞攸忽然变得口干舌燥，他无法为自己抗辩。

这番话无异给了俞攸一个很大的打击，他亦清楚知道这是庄格非的挑衅，可他却相信在心，正如庄格非对在心的了解一样，在心是一个勇敢的人，也是一个绝不会轻易妥协的人，无论是对自己的病情，还是对自己的选择。

既然在心选择了他，那他就是与她相契的，适合的。

而他要做的是，相信她！

俞攸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抬眼看向庄格非，神情认真，“可是适不适合这一点，我想也只有当事人说了算。”

“正是这样，我才担心……”

庄格非悠悠地吹了口茶，并不在乎俞攸的所想所说，慢吞吞地说道，“或许当事人也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自己，毕竟在心一贯会因为别人而勉强自己，所以多年来病情才会反反复复。”

因为别人……勉强自己。

俞攸刚整顿好的心情，再度被击溃。

短短十分钟不到，俞攸一直处于下风，被动地接受着对方的说辞，心情就像滔天海浪在翻滚，可他却哑口无声。

心乱如麻，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庄格非见这一行的目的达成，也不再说话，鱼饵给出一点就够了，多了便不上钩了。

在回包间的长廊，常在心遇上了回来巡店的攸仲，被逮着问了一番身体状况。

攸仲想起之前为她把的脉，眉头还有些紧皱，“吃了中药，身体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挺好的。”常在心答道，“俞攸也来了，就在前面。”

“不用不用，他也有事要忙。”

攸仲摆手，又问了几句她的身体状况，见她事事都说好，也不想问长问短，把手上的疏肝茶递给了常在心。

“中药始终都是辅助调理，还得自己想开一些，原本想让安安交给你的，你来了正好，拿走拿走，上面已经写好分量了，有空拿来泡泡，代替下午茶。”

“安安？”常在心乖巧地接过，好奇问道，“安安是俞攸的小名吗？”

“对呀。”

攸仲摸了一把自己光滑的脑袋，笑道，“他妈妈想要他平安长大，所以起了这个名字，但俞攸长大后，脸皮薄，说这个名字像女孩子，我们一提就生气，逐渐大家就不叫了，我懒得换来换去，想起哪个就叫哪个，他管不到我这里来。”

攸仲红光满脸地哈哈大笑，一点都不在意吐露了外甥的隐私。

常在心跟着笑道，“仲叔不说，我都不知道俞攸有这个名字，他平时都不会跟我提起这些。”

“那孩子呀，和你一样，心思都挺重的，都得循序渐进。”

“嗯。”常在心明白。

攸仲说话坦荡，不喜遮掩，闲聊了几句，最后对着常在心语重心长地念了一句佛偈，“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回到包间时，服务员已经上完菜，两人都没有动筷，等着常在心。

俞攸见她手上多了一个纸袋，散发着中药的味道，纸袋上面还标着“悬壶堂”的名字。

一边接过她手上的纸袋，放到另一侧，一边问道，“路上遇到舅舅了？”

常在心坐了下来，点点头，“仲叔给了些疏肝的药茶。”

“疏肝？”庄格非闻言，提着茶壶靠了过来，拿过她眼前的茶杯，倒了一杯茶，状似随意问道，“最近还有失眠吗？记忆力怎么样？”

“都挺好的。”常在心垂眸，看着茶水从壶嘴倒到杯子里，泛起一阵阵涟漪，带着热气放在了自己的眼前，低声道谢，“谢谢师兄。”

“嗯。”庄格非放下茶壶，若无其事地说道，“最近网上中医养生的话题很热，看到不少人停了西药尝试吃中药治疗，结果加重了病情，依我说，既然选了一条路，就得从一而终，半路换药方，之前的疗效白费了不说，还可能弄巧成拙。”

常在心听出了话中有话，微笑僵在嘴角。

这一顿话吃得像鱼骨卡在喉咙，常在心和俞攸更是吃不出一点滋味，只有庄格非稳如泰山，坐在主位时不时点评一下菜色，一副老练稳当，掌握一切的模样。

两人各怀心思，心不在焉地迎合两句，此刻也没了劝说庄格非加入弗驰的心情。

但临走时，庄格非忽然开了金口，会以个人工作室的合作身份加入弗驰，参与这个心理项目的研发。

这顿煎熬的饭局总算没有白吃。

常在心看着庄格非驾车离开的身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任务完成，这块心头大石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