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寒察觉到怀里的动静，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向他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惶恐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力道却控制得极轻，生怕再弄疼了他。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缓缓流淌。

贺清寒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知寒几乎以为他又要晕过去时，才听到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一丝波澜：

“谢知寒，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知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抱着贺清寒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声音陡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几乎要碎裂的痛感：“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恨我不告而别，恨我一声不吭就出了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烂泥里，对着谢少阳的阴招束手无策。”他的额头抵着贺清寒的发顶，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贺清寒的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更恨他用手里的权力，把你半辈子的心血踩得稀碎——学术造假、学业造假、实验抄袭，那些脏水泼在你身上的时候，我却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贺清，”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贺清寒的后背，动作里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那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恨我自己……恨我是谢少阳的儿子，恨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我们的过去。”

贺清寒放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他的眼眶慢慢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贺清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知寒以为他会一直这样陷在死寂里。

然后他动了，扶着腰的手撑在床沿，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动作滞涩得像是生锈的零件。

他没看谢知寒一眼，也没理会伸过来想扶他的手，只是自己慢吞吞地坐起身，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衬衫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裤腰的拉链拉了半天才卡住，他也没恼，就那样垂着眼，任由凌乱的衣料裹住单薄的身体。

谢知寒僵在原地，看着他这副疏离又麻木的样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直到贺清寒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唇角，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亮起的瞬间，映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和漠然。

烟雾缓缓从唇齿间溢出，模糊了他的侧脸，也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却还是固执地吸了一口又一口。

谢知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忆里的贺清，是连闻到烟味都会皱眉的人。

那时候他们在实验室待通宵，学长刘子明递过来的烟，贺清都会摆摆手躲开，笑着说“烟味呛人，不如喝杯咖啡提神”。

可现在，贺清寒靠在窗边，指尖夹着烟卷，烟雾缭绕在他眼前，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支烟燃得很快，烧到滤嘴的时候，贺清寒才像是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放着的空易拉罐里。

自始至终，他没跟谢知寒说过一句话。谢知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收缩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记忆里的贺清，是连实验室角落飘来的烟味都要捂着鼻子躲开的人，是会皱着眉抢走他指间的烟，凶巴巴地说“抽烟伤肺，不许抽”的人。

可眼前的贺清寒，靠在窗边吞云吐雾的样子，熟练得让人心惊，那漠然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当年的鲜活气。

是谢少阳，是那三年暗无天日的磋磨，是他不告而别的缺席，把那个干净明媚的贺清，磋磨成了如今这副满身疲惫、连烟都成了慰藉的模样。

悔恨和疼惜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理智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攥住贺清寒夹着烟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烟卷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很快就熄灭了。

“别抽了。”

谢知寒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哽咽和颤抖。

他死死盯着贺清寒泛红的指尖，像是要透过那点烟渍，看到他这些年受过的所有苦。

“贺清，别抽了，好不好？”

他放软了语气，近乎哀求。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去碰贺清寒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最后只能无力地垂落，紧紧攥成拳头。

他怕，怕自己这一碰，眼前的人会像易碎的琉璃一样，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