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间,足够让清溪镇那条飘着鱼腥味的泥泞小路,拓宽成能并排驶过两辆轿车的柏油大道;也足够让那个背着旧书包、染着黑发的苍白少年,变成如今西装革履、眉眼锐利的贺清寒。
他的水产运输公司,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靠着一辆恒温运输车闯天下的小作坊了。
如今的“清寒水产”,是覆盖了大半个南方市场的上市公司,总部设在寸土寸金的省城CBD,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前台接待员的制服比五星级酒店的还要精致。
贺清寒坐在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跳动的股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秘书杨希优敲了敲门,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将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
她是名牌大学的硕士毕业生,四年前贺清寒还在清溪镇的菜市场蹲点时,她就跟着他跑前跑后,如今已是公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席秘书,做事干练,分寸拿捏得极好。
“贺总,邻省的养殖基地项目合同已经拟好了,对方希望下周能签约。”杨希优的声音清脆利落,“还有,清溪镇的老厂房要扩建,镇长那边已经打过三次电话,想请您回去一趟剪彩。”
贺清寒的指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窗外。
省城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不像清溪镇的天,蓝得能掐出水来。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下周的行程调整一下,我回清溪镇。”
杨希优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财务那边送来的报表显示,今年的净利润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董事会希望您能在年度会议上,再提一个新的扩张计划。”
“知道了。”贺清寒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贺清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四年了。
他从一个身无分文、只能靠着三十万奖学金搏命的少年,变成了身价上亿的上市公司老板。
他在清溪镇建了新的冷库,修了新的码头,让那些曾经嘲笑他初中没毕业的人,如今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贺总”。
他的头发依旧是染得乌黑发亮,只是再也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当年的病气和怯懦。
他好像什么都有了。
钱,地位,别人羡慕的眼光。
可他坐在这偌大的办公室里,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落在了时光的缝隙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染发剂的味道早已散去,指尖触到的,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他记得四年前,他染完头发坐上出租车往南走时,心里揣着的是怎样的一腔孤勇。
他要活着,要赚钱,要去找谢知寒,要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可后来呢?
后来他忙着谈生意,忙着建公司,忙着应付形形色色的人。他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从一个会议奔赴另一个会议,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他赚的钱越来越多,公司的规模越来越大,可那个名字,却被他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没敢轻易拿出来。
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往南走。
是为了摆脱谢少阳的阴影?还是为了找到谢知寒?
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贺清寒,是清寒水产的董事长,是别人口中的“少年传奇”。
他要做的,是把公司做得更大,更强,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贺清寒这三个字,代表着无限的财富和权力。
手机响了,是杨希优发来的行程提醒。贺清寒睁开眼,眼底的那一丝迷茫,瞬间被锐利的精光取代。他拿起手机,快速回复了一个“好”字。
下周回清溪镇剪彩。
也好。
回去看看也好。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再次踏上清溪镇的土地,当那些熟悉的鱼腥味再次飘进鼻腔时,心底那根被遗忘了四年的弦,会不会突然被拨动。
会不会突然想起,那个叫谢知寒的人,和那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为什么。
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从总裁办公室敞开的落地窗钻进来,撩起贺清寒额前的一缕发丝。
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省城街道。
身上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四年时间,当年那个单薄苍白的少年,已经长到了一米八的个头,脊背挺直如松,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杨希优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进来,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呼吸倏地一滞。
贺清寒最近是真的懒了。
从前他对那头染黑的头发在意得紧,每周都要去私人造型工作室打理,生怕露出一点花白的底色。
可这阵子公司扩张忙得脚不沾地,他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更别说管头发了。
染发剂的颜色早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黑白交织的底色,像是被霜雪覆盖过的荒原,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而清的光泽。
“贺总……”杨希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她放下文件,忍不住开口,“您的头发……要不要安排医生过来看看?或者,我再联系之前的造型师?”
她跟了贺清寒四年,看着他从清溪镇的小作坊一步步做到上市公司,也看着他把那头白发当成洪水猛兽,拼命用黑色盖住。
如今这花白的头发就这样坦坦荡荡地露出来,衬得他那张轮廓愈发深邃的脸,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竟让她莫名地心慌。
贺清寒闻言,抬手随意地拨了拨头发,指尖划过那些黑白交织的发丝,触感依旧是干涩的,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韧性。
他转过身,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淡笑,眉眼间的锐利柔和了些许。
“没事,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