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夫人,您好。”朱依依稳住心神,上前半步,礼貌地微微躬身问候,笑容得体,不卑不亢。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从上到下,从衣着到配饰,从妆容到姿态,细细掠过。
“朱小姐,年轻有为。”张母微笑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石门记忆’的项目我听不凡提过两句,很有想法。汇报还顺利?”
“托集团的福,还算顺利。各位领导提了许多宝贵意见,我们回去会抓紧完善。”朱依依回答得体的同时,也将功劳归于集团和支持。
张母点了点头,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石家庄市场、项目文化挖掘的问题。朱依依一一作答,言谈清晰,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妄自菲薄,偶尔引用具体数据或细节,显得扎实可信。她注意到,张母虽然看似随意询问,但问题都落在关键处,显然并非对业务一无所知。
短暂的交谈后,张母似乎得到了某种初步的评估结果,目光中的审视淡化了些,转而看向张不凡:“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也有些事想问你。”
“看情况,晚上可能还有安排。”张不凡答道,并未给出肯定答复。
“好,那你忙。朱小姐,辛苦了。”张母对朱依依再次微微一笑,带着助理翩然离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高级的香水味。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分钟,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微型风暴。朱依依背脊挺直,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缓缓松懈下来,手心竟有些微汗。
“表现不错。”张不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或者说,是欣慰。
朱依依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刚才通过了某种非正式的、却至关重要的“初试”。张母的认可或许只是基于她的专业表现和基本礼仪,但那种来自更高阶层的、自然而然的审视压力,以及对话中隐含的、对她出身背景和与张不凡关系的探究,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鸿沟。那不是恶意,而是客观存在的、需要跨越的差距。
为了缓解连日紧张的神经,也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当晚张不凡推掉了一个应酬,提议去外滩走走。
夜色下的外滩,流光溢彩,江风微凉。他们沿着观景平台慢慢走着,与周围成群结队的游客、甜蜜相依的情侣擦肩而过。一开始是沉默,只有江涛声、轮船汽笛声和城市的喧嚣作为背景。
“今天谢谢你。”朱依依望着对岸璀璨的浦东天际线,轻声开口。
“谢什么?”张不凡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也落在远方。
“所有。”朱依依顿了顿,“带我见识这些,还有在你母亲面前。”
张不凡侧头看了她一眼,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却显得深邃:“你凭自己能力得到的认可,不需要谢任何人。”
江风吹起朱依依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气氛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有些微妙,白日里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松弛,身旁的人虽然依旧沉默,但存在感异常强烈。
他们走过陈毅广场,走到相对僻静的一段。周围人流渐稀,灯火阑珊,只有江面倒映的碎光和远处隐约的歌声。
“有时候觉得,”朱依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江风自语,“上海好大,也好远。”
张不凡脚步放缓,沉默了片刻。“再大的城市,也不过是由一个个坐标组成。”他的声音低沉,被江风吹散又聚拢,“找到了坐标,就不觉得远。”
他没有明说坐标是什么,但朱依依的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偏过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底映着江对岸的灯火,明亮而复杂。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着夜风的味道。一种无形的引力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打破那层薄薄的冰面。
朱依依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她看到张不凡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仿佛要抽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而持续的震动声打破了这份近乎凝滞的暧昧。
张不凡眉头微蹙,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显然十分重要。他看了朱依依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瞬间恢复的清明。
“抱歉,必须接。”他低声道,随即转身走向几步开外相对安静些的栏杆边,接起了电话。
“喂,李总,是我。关于那批澳洲矿产的信用证条款,我看到了,有问题”
他的声音很快融入专业的谈判语调中,背影在璀璨夜景下显得挺拔而疏离。
刚刚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亲近感,瞬间被这通电话拉回了现实。冰冷的商业世界,无穷的责任与事务,才是他生活的主旋律。
朱依依站在原地,江风似乎更凉了些。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浦江,和对岸那一片象征着财富与成功的辉煌灯火。
那么近,几乎触手可及。
却又那么远,隔着一个电话,隔着一整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坐标或许找到了。
但抵达的路径,依然迷雾重重,且遍布鸿沟。
而他,刚刚似乎想伸出手,却终究被现实的铃声拽回。
这算是什么呢?她望着江面出神。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