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三年前,他们连麦打游戏,她总抱怨匹配机制不公平,说自己运气差。他在语音里低笑,说:“姐姐,你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你只记得输的局,赢的局都当成理所当然了。”
后来这个词成了他们之间的梗。她抱怨食堂饭菜难吃,他会说:“是不是又幸存者偏差了?难吃的记得特别牢。”她吐槽专业课老师偏心,他也会用这个词调侃她。
现在,在距离上海一千两百公里、在凯悦酒店十八层的套房里,在模拟答辩的高压现场,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自然得就像呼吸。
空气凝固了。朱依依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张不凡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垂下眼,快速翻动了几页文件,纸张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再抬头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
“回答问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关于样本偏差,你怎么处理?”
朱依依强迫自己从那个词的震撼中抽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飘:“我……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访谈之外,我还查阅了棉纺厂当年的厂志、工会活动记录、甚至子弟学校的作文选,作为交叉验证。访谈是引子,文献是骨架。我试图还原的不仅是个人记忆,更是通过个人记忆折射出的那个时代的公共生活纹理。”
她的回答有些凌乱,但核心逻辑是清晰的。张不凡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继续。”他说。
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刁钻。张不凡开始模拟刘建明可能采取的“人身攻击”式质疑:
“朱小姐,你刚毕业,没有任何酒店管理经验。集团把这么重要的试点项目交给你,你不觉得这本身就像让小学生做大学教授的研究课题吗?”
“如果你的方案失败,导致凯悦酒店未来三年品牌价值受损,你一个实习生的职业生涯,赔得起吗?”
“有人说,你能拿到这个项目,是因为张总监的特别关照。对此你怎么回应?”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朱依依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在膝盖上绞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该回答“一切基于专业评估”,该用今天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术。但那一瞬间,连日来的压力、猜疑、委屈,还有刚刚“幸存者偏差”带来的情绪震荡,混合在一起冲垮了她的防线。
一句带着浓重个人情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话,脱口而出:
“这个项目从调研到成型,每一个数据我都核对过三遍,包的呀,不会有错。至于张总监为什么选我——”
话说到一半,朱依依猛地刹住。
包的呀。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在她自己耳边炸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她看见张不凡正在翻页的手指骤然停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她,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剧烈情绪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朱依依的脸颊迅速烧起来,耳根滚烫。难堪、后悔、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他会认出这个语气吗?)在她心里疯狂撕扯。
大约五秒后,张不凡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职场答辩,不要用这种不严谨的口头语。重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朱依依的耳朵里。
她感觉自己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站在寒风里。所有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眼眶迅速泛红,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朱依依你真是个傻子,”她在心里骂自己,“明知道他是铁石心肠,还要在他面前暴露软肋。”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被掐出红痕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抱歉。”她的声音干涩但清晰,“我的意思是,项目的所有数据都经过严格核对和交叉验证,可信度有保障。至于负责人选拔,完全基于公开、透明的提案评审流程,我的方案在专业维度上评分最高。张总监的决策,是基于专业判断,而非其他因素。”
她说完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冻僵但依然不肯弯腰的树。
张不凡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朱依依以为他还要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今天到此为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暴露了三个致命问题:一是对战略级风险缺乏量化意识;二是情绪控制能力差,容易被激怒;三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是对某些问题的防御过度,反而显得心虚。”
朱依依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张不凡没有回头,“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朱依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1808的。
走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机械地按下电梯按钮,走进空无一人的轿厢,镜面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他听到了。他一定听懂了。“包的呀”。
但他选择了纠正。用最职业、最冰冷的方式,把它定义成“不严谨的口头语”。
这比沉默,比无视好友申请,更让她绝望。这是一种否定。否定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亲密习惯,否定那个会在语音里说“包的呀”的朱依依,否定过去的一切。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锐利的阳光切过地毯,恰好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