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市的场景还在眼前晃动,清晨的寒意已经渗进了骨髓。
朱依依推开凯悦酒店旋转门时,是七点五十分。她特意提早了十分钟,想用这点时间整理昨晚翻涌的思绪,那些烟火气里的试探,那只被收起来的毛线兔子,还有那句“我来到了你的城市”。
“昨晚他那个表情,买兔子的时候简直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她边走边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张总,你也有今天。”
然而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在踏进大堂的瞬间失效了。
三个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银色铝镁合金公文箱的人,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他们动作干练,表情统一地缺乏表情,与周围松弛的晨间氛围格格不入。其中那个短发女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冰锥,刺破了朱依依所有残存的暖意。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员工通道,却在拐角处被陈姐拦下。
“依依,”陈姐的脸色比上周五更凝重,把一份文件塞进她手里,“审计部的人到了,这是他们的初步调查提纲。重点……不在你的方案上。”
朱依依低头看文件。标题让她心头一紧:
《关于凯悦酒店收购及后续整合事项的专项审计调查要点》
文件分两部分,被人用红笔画了一条醒目的连接线,旁边手写标注:
“核心关注点:两项决策是否存在非正常关联?‘人才价值’的评估结论是否被不合理地应用于后续具体人事安排?”
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朱依依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她突然明白了,审计要查的不是她的方案做得够不够好,而是要查张不凡那5%的溢价付得对不对,查她被提拔得“应不应该”。
“他们八点半开始找你谈话。”陈姐压低声音,“在小会议室,全程录音。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千万不要……”
“不要主动解释,不要猜测,不要联想。”朱依依接过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知道,陈姐。”
陈姐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加油,依依。你行的。”
“行不行都得行啊,”朱依依心里吐槽,“总不能现在跑去跟审计组说‘其实我跟张总三年前就认识,他这是蓄谋已久不是滥用职权’吧?那才真是找死。”
八点二十五分,朱依依拿着笔记本走进二楼小会议室。
短发女人已经坐在长桌一端,另外两位男士分坐两侧。录音笔、笔记本电脑、纸质档案盒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无菌手术室般的冰冷秩序。
“朱依依?”女人抬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像校准过的测量仪。
“是。”
“请坐。我是集团审计部高级经理,周晴。”她做了个简洁的手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今天的访谈围绕凯悦酒店收购整合事项,请如实回答。我们开始。”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朱依依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稳住,朱依依。你就当是在玩真人版《逆转裁判》,你是主角,他们是检察官,张不凡是你的……嗯,暂时算委托人吧。”
周晴翻开文件夹:“第一个问题。在去年十二月凯悦酒店收购谈判期间,你作为营销部实习生,是否参与过任何与‘酒店本地化价值’或‘人才评估’相关的资料准备、数据整理或汇报工作?”
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避开了所有模糊地带。
“没有。”朱依依回答,“收购谈判期间,我的主要工作是部门日常行政事务和客户资料录入,没有接触过收购相关材料。”
“你确定?”
“确定。收购谈判属于酒店高层管理事项,实习生权限无法接触。”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您几位来审计,也不会让前台实习生参与一样。”
这个小小的类比让周晴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评估她的态度。
周晴在笔记本上记录,继续:“第二个问题。收购完成后,张不凡总监提出‘在地化深耕’试点方向。根据会议纪要,他是在翻阅员工名册后提出的这一方向。你对此过程有无了解?”
朱依依的后背渗出细汗。她想起那天会议室,他翻开蓝色名册的样子,指尖在“朱依依”三个字上停顿的刹那。
“我当时不在谈判现场,不了解具体情况。”她选择最安全的表述,“我只在后续部门会议上,听到了关于试点方向的传达。”
“那么第三个问题,”周晴推进的速度平稳而压迫,“‘城市记忆’项目立项时,你被提名为负责人。请完整说明提名流程,是谁提名?依据是什么?评审环节有哪些人参与?张不凡总监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问题连环相扣,每一个都指向决策的“合理性”。
朱依依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她练习过多次的回答:“提名是基于我在部门内部创新提案会上的方案展示。评审由营销部管理层、酒店运营部代表,以及集团项目组共同参与。张总监作为集团收购项目负责人,听取了最终汇报并批准了立项,这是项目获得集团层面支持的必要流程。”
她说的是事实,但只是被精心修剪过的部分事实。
周晴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根据我们调取的评审记录,在最终投票环节,其他候选人的方案评分与你差距在3分以内。但在‘领导综合评价’这一栏,你获得了唯一一个满分。这一项的打分人是张不凡总监。”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在你与张总监的有限工作接触中,他是否曾以任何形式,无论是言语、邮件还是其他方式,向你表达过对你个人能力超出常规的期许、承诺,或暗示你会在集团整合期获得特殊机会?”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朱依依的指尖冰凉。她想起夜市上车前他说“项目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想起夜市里他买下那只兔子钥匙扣,想起他朋友圈那句“我来到了你的城市”。
“这话问得……”她心里的小剧场又开始上演,“我要是说‘有啊,他昨晚还跟我说要亲手搭建未来呢’,你们会不会当场把我带走?”
但她不能说。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近乎机械,“张总监对我的所有评价和工作安排,都基于公开、可查的工作表现。我没有收到过任何超常规的承诺。”
周晴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好。今天的访谈先到这里。”
访谈持续了四十分钟。走出会议室时,朱依依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这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累,”她靠在墙上想,“至少加班的时候,我还能偷偷骂骂Excel。”
走廊里,徐薇正在等她。
“张总让我转告你,”徐薇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审计组接下来会重点核查两件事:一是收购溢价决策的现场会议记录和评估底稿,二是你从实习入职到被提名项目负责人期间,所有工作成果的原始记录和评价。”
她递过来一个U盘:“这里面是你实习以来所有经手工作的日志备份、邮件存档,以及你提交的每一份报告的原稿和修改痕迹。张总说,如果有人质疑你的能力是否匹配,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依依接过U盘,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还让我问你一句话,”徐薇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相不相信,他做的每一个决策,在商业逻辑上都站得住脚?”
朱依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