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凯悦酒店大堂。
张不凡从1808房下来,径直走向营销部方向。他今天特意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他想看看,在没有他出现的时候,她的工作状态是怎样的。
经过大堂休息区时,他选了一个能看见营销部办公室门口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处理邮件。
九点整,营销部的门开了。
朱依依抱着一摞宣传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那摞册子堆得极具艺术感,完美遮住她下巴,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她显然没看见他,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保持平衡上。
一个穿着经理制服的中年女人跟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依依啊,张总马上要来做随岗观察,你得好好表现。这样,你先去酒窖取一瓶红酒送到张总房间,就当是提前熟悉流程。”
朱依依愣了一下,手里的册子晃了晃:“王经理,送酒……这不是客房部的工作吗?”
“让你去就去。”王莉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张总是贵客,他点名要你参与观察,咱们得表现出专业。酒窖里那瓶1998年的拉图,木塞比较脆弱,你开的时候小心点,可别像昨天开文件柜那样,把钥匙拧断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字字带刺。
朱依依嘴唇抿紧,点了点头:“好的,我先把这些宣传册送到……”
“宣传册我让别人送。”王莉打断她,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李可!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来。他个子很高,五官硬朗,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王经理,什么事?”
“依依要去给张总送酒,你帮她把宣传册送到旅行社去。”王莉吩咐道,又转向朱依依,“快去快回,张总九点半就要过来了。”
李可接过朱依依手里的册子,动作自然熟练:“交给我吧,地址列表给我就行。”
朱依依松了口气:“谢谢你,李可。”
“跟我客气啥。”李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的牙齿,“你快去忙吧,这边交给我。”
张不凡坐在角落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可自然地接过朱依依手里的重物,看着她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看着两人之间那种熟稔的、默契的互动,那是扎根于日常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李可。
这个名字他在昨天的调查资料里见过,凯悦酒店车队司机,石家庄某专科学校毕业,和朱依依很可能是校友或者同学。
现在,这个李可就站在她身边,用那种自然而亲密的姿态帮她解围,做着他三年前做不到、现在依然无法明目张胆去做的事。
张不凡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瞬,冰凉的金属硌着指腹。
他想起三年前,她曾在电话里随口提过:“我们学校有个男同学,人挺好的,经常帮我们搬东西。”
当时他半开玩笑地问:“男同学哦?有多好?比我好吗?”
她在电话那头轻笑:“乱讲什么呀,就是普通同学啦。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她顿了顿,声音柔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是你啊。”
现在,那个“普通男同学”就站在她面前,用行动证明着他可以做到张不凡做不到的事,在她需要的时候,实实在在地帮她搬东西,替她解围,给予她触手可及的支撑。
而张不凡只能坐在角落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露出笑容。
一股陌生而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胸腔,是嫉妒,更是三年间那种熟悉的、该死的无力感。
“张总?”
徐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不凡收回视线,脸上已恢复平静:“什么事?”
“营销部那边已经通知了,朱依依十分钟后会送酒到您房间。”徐薇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查了一下,那瓶1998年的拉图确实很难开,木塞已经脆弱到一碰就碎的程度。王莉让她去送这瓶酒,恐怕……”
“恐怕是故意的。”张不凡接过话,声音很冷,“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我回房间等她。”
“需要我安排侍酒师备用吗?”
“不用。”
张不凡走向电梯,步伐平稳,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王莉的刁难,李可的出现,还有那个在角落里窥见的、属于朱依依的日常片段,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这三年,她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这三年,有人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给予她他给不了的、平凡的温暖。
电梯门合上。
张不凡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
三年前他被迫留在原地,不知所措。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满身光环和权力,却发现她的世界早已有了新的轨迹,有了新的、可以依靠的人。
而他,就像一个迟到的、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九点二十分,1808房。
敲门声准时响起。
“客房服务。”
张不凡打开门。朱依依推着餐车站在门外,餐车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水晶杯。她垂着眼:“张总,您要的红酒。”
她的声音比昨天在办公室时更紧,像是绷着一根弦。
张不凡侧身让她进来。餐车滚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她将酒瓶放在餐桌上,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
“开过红酒吗?”他问。
朱依依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下:“……培训时学过。”
“那就试试。”他在餐桌旁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手上。
这瓶1998年的拉图确实难开,木塞经过二十多年陈化,已经脆弱不堪。王莉选这瓶酒,摆明了是要让她出丑。
朱依依握住开瓶器,手指有些抖。这是酒店最老式的那种螺旋开瓶器,需要很大力气。她左手扶住瓶身,右手开始旋转。
动作生涩。转到一半时,瓶塞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糟了。
她心跳骤停。抬眼看向张不凡,他依旧坐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正静静看着她。
“抱歉,张总。”她尽量让声音平稳,“瓶塞有些老化,我请同事换一瓶来。”
“不用。”他说,“继续开。”
朱依依咬了咬下唇,继续用力。她能感觉到木塞在瓶口断裂的过程,那种细微的崩裂感让她的心沉到谷底。
“咔。”
瓶塞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在她手里,下半截卡在瓶口。
空气凝固了。
完了。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王莉正等着这个结果,实习报告上一定会记上一笔“重大服务失误”。委屈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眼眶发酸。她死死咬住内侧口腔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阵不合时宜的泪意
就在这时,房间电话响了。
张不凡起身接起:“喂。”
听筒里传来王莉刻意压低但足够清晰的声音,朱依依离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
“张总,实在抱歉!刚听说让实习生去给您送酒了,那孩子毛手毛脚的,没给您添麻烦吧?我马上派专业侍酒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