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
他听过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耳机里,在她笑着说“小孩你又熬夜”的嗔怪里,也在她说“我们算了吧”时那压抑的颤抖中。
但她没有抬头,径直走进了营销部办公室。
张不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一下,又一下。
是她。真的是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传来清晰的训斥声:
“朱依依!让你送个材料磨蹭半天,实习生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的脚步再次顿住。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他看见刚才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正指着站在桌前的女孩,正是刚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身影。
女孩垂着头,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文件夹,背脊却挺得笔直。
“王经理,合作旅行社的地址列表有四处错误,我正在核对。”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错误?那是客户部提供的原始数据!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王莉的声音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现在、立刻、把这些送到各个旅行社,耽误了合作你负得起责吗?”
朱依依嘴唇抿紧,那个细微的表情让张不凡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三年前,她在电话里说起被小组长刁难时,也是这样抿着嘴,然后轻声说:“没事,我能处理。”
但这次,他没等她处理。
张不凡转身,径直走向营销部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王莉看见他,脸上瞬间堆起职业笑容,但那笑容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厉色:“张总?您怎么……”
“路过。”张不凡目光落在朱依依身上,停留了两秒,“这位是?”
“哦,我们部门的实习生,小朱。”王莉赶紧介绍,语气转为亲切,“做事有点毛躁,我正指导她呢。依依,这是君澜集团的张总。”
朱依依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她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困惑,这位刚才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重要客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即,那困惑被迅速掩藏,恢复成标准的职业眼神:“张总好。”
她没认出他。
这很正常。
她记忆中的“小孩”,只是一道透过电流传来的、温和而坚定的男声,会在她失眠时念《小王子》,会在她抱怨作业时轻声笑,会在她说“我好难受啊”时沉默很久,然后说“我给你念点东西吧”。
那不是一张具象的脸。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深邃,气质冷峻,与她想象中那个会叫她姐姐的男生,似乎毫无重叠之处。
张不凡点了点头,转向王莉:“王经理,集团收购后的整合期,基层员工的培养很重要。过于严苛的指责,可能适得其反。”
王莉脸色一僵,笑容有些挂不住:“张总说的是……我也是为她好,怕她耽误工作。”
“对了,”张不凡像是忽然想起,目光重新落回朱依依身上,“我需要了解一些本地市场的实际情况。既然这位实习生是石家庄本地人,明天上午九点,请她到营销部工位等我,我想做一些随岗观察。”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莉和朱依依同时愣住了。
集团总监要亲自观察一个实习生?
王莉的表情变得微妙,她看向朱依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而朱依依眼中的困惑更浓了,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歪了歪头,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张不凡不再多说,对朱依依点了点头:“明天见。”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王莉尴尬的笑容,和朱依依抱着文件夹、微微睁大的眼睛。
电梯门合上时,张不凡从镜面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方向,眉头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
第一步,走完了。
电梯开始下降。他靠在轿厢壁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黑暗中,那个声音再次回响,与三年前无数个夜晚里的声音重叠。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当年朱依依发给他又撤回了的,阳光下她的背影,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那是他们三年来唯一的“视觉联系”,虽然只有背影。
他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向电梯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里几乎听不见。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门外是大堂明亮的光线和熙攘的人声。
张不凡将手机收回口袋,走向前台办理入住。当他拿到1808房卡时,脸上已恢复了君澜集团并购总监应有的、无懈可击的冷静与掌控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被判定为“过去”的东西,刚刚被强行拉回了“现在”。
走进电梯回房间时,光洁的镜面门映出他的身影。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扯松了领带,那个始终完美的精英面具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着深藏的偏执与势在必得。
“姐姐,”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扬起一个近乎偏执的弧度,“这次,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