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老天也在为昨日遇难的人们哀悼。
轰炸让更多人挤入法租界,加剧了界内的环境和治安混乱程度。
时纪一边走,一边不停按下快门,她还记得几天前站在窝棚前的那些人,还有那个喂奶的女人,那些悲苦的、麻木的眼神……
她想要让这些影像被人看见,即便她拍的照片可能无法流传后世,但她现在做的,也是一个摄影师真正该做的事。
*
白御霜告诉小菜头他要出去买些东西,但此时,白家那辆福特车却停在一条铺着黄泥小路的弄堂外。
这显然已不是租界内的地盘。
这条弄堂他不久前曾经来过,为了拜访一位名声在外的老神仙,还在这遇到过时纪。
汽车在巷口停了很久,白御霜才从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出来。
他一袭长衫,手里握着那对白绸绢儿包的戏簪,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抬头去望天色。
那一刻,满天阴霾的云层中央犹如破了道口子,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有一丝天光乍现,照进他站立的荒原之上。
白御霜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想,或许这正是老天爷怜悯他,终算是开了一线天机……
之后,他回了租界。
先是去见陈小姐,接着又跑银行,最后还去了趟菜市,从冷冷清清的市场里提出来一兜子大闸蟹和桂花酒来。
天色便已近黄昏了。
此时正值仲秋,上海人这时节惯常是要吃大闸蟹、喝桂花酒的,但如今这样的局势,竟没几个人光顾。
白御霜的车从霞飞路转进小道上时,家里的灯早已亮起,远远的,便能看见一片暖黄的光亮,令他心中莫名泛起酸涩。
他推开门,立即被一道刺眼的白光闪了眼。
等他恢复视觉,便看见手里握着相机朝他笑着的时纪,还有后景里正在往餐桌上摆碗盘小菜头。
“白老板,我今天可终于拍到你了!”
白御霜提起手里的螃蟹,笑了笑:“先前说过,请时小姐吃饭,是需得有大闸蟹的。”
*
是夜。
白家二楼明月当窗,蒸好的大闸蟹、桂花酒摆在案上,冒着热气。白御霜青衣素衫,浅勾薄妆,说要唱一折《贵妃醉酒》。
时纪被他按在椅子上观赏。
只见他展折扇,窥玉轮,眼帘轻抬,一段唱词便如月色般流泻而出。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儿又早东升……”
时纪很少见白御霜以这样的形象演出。
他未着戏服,头上梳的也是此时流行的男士发型,明明是男子装扮,但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之间,却又有戏中人的神态,两者毫不冲突。
但她却觉得有点儿奇怪。
昨天晚上梦里都还在哭的人,此时却像已然痊愈了似的,还突然有了这等雅兴?而且《贵妃醉酒》是白御霜很少演出的曲目,不知现在唱是否为了应这吃蟹、赏月的景?
很快时纪就发现,白御霜今日果然有些奇怪,他演的贵妃与她印象中的很是不同。
《贵妃醉酒》这种经典曲目,即使是平常不听戏的人也能哼出个几句,何况几天前她才陪小蔡总爷爷看过一场。台上那位演员唱得中规中矩,杨妃该有的娇媚都有,但绝无这般媚态横生,旖旎暧昧的……
若说平常的贵妃醉酒是因深宫寂寞,排遣愁闷,白御霜这贵妃倒更像是在醉酒思春,借酒发疯……
“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唱至后段,词儿越来越直白,连带着他的卧鱼、闻花,每个动作神态都似有某种诱惑之意……
时纪正想他这是要玩什么花样,便见一杯桂花酒递到面前。
原来是这一节里,少了两个力士端酒,白御霜便将衔杯下腰的动作临时改了,让观众来替自己喝这杯酒。
时纪当然是愿意配合他的,就着白御霜的手将那杯酒喝了,与戏中人形成互动。
白御霜露出满意之色,喂她喝完后,便将杯子收了回去。
按说,这场戏就该结束了。
然而白御霜没有。
时纪见他放好酒杯,又回来了,牵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落下一个轻吻。
时纪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白御霜却似浑然不觉,眸中情意更甚,一边引着她往床前走,一边换了种更接近平常说话的音色,浅唱低吟: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每一步都是戏里的,每句词又都是白御霜自个儿的,那双桃花眼中洇染了一抹浓郁墨色,是说不出的温柔小意,缠绵缱绻。已是半在戏中,半在戏外。
原来他这是换了另一出戏码,牡丹亭《惊梦》。
这本是在现代也很常见一折戏,讲官家小姐杜丽娘在游花园时睡着了,梦见一个书生,两人在梦中行云雨之欢,醒来惊觉竟是一场春梦,丽娘遍寻书生不着,伤情而亡的故事……
但因男主出场后演的便是春梦内容,被后世人改成了《游园惊梦》,面向大众传播时往往就只游园,不惊梦了。
因而时纪虽听过前面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却不知道白御霜唱的就是这出《惊梦》,当下见得眉目间这份墨色才明白,为何他今日所选戏码,都是如此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