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月色如水,如纱,如雾。
从窗外照进来,一层层的由实变虚,最后至于虚无……
时纪在月色下睡得很沉,白御霜坐在床前,看着月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移走,十分不舍。
他站起来,想去追回那抹月光,甚至于尝试用手去捧着它,想让它重新回到时纪脸上,可月光却总是从他手里溜走……
终于,他意识到只是在做徒劳的挣扎,疲惫的弯下了向来板正的背脊。
月光走了。
“行来春色三分雨,
睡去巫山一片云……”
戏里,杜丽娘睡着了,柳梦梅便持柳而来。
丽娘梦醒,柳生又将持柳而去。
现实中,做梦的人是他,而他的梦,如今亦该醒了……
白御霜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相机,塞进时纪手里,却迟迟不舍得按下快门。
那是时纪带来的,可以让她回到90年的那款相机。
只有时纪懂他。
他是一个有掌控欲的男人,但对时小姐,却从来都是例外。
她的一切都是特别的。
如果这次她走了,他恐怕就永远也找不见了。
白御霜想过自己这一生。
他曾辗转尘世,也曾孑然独行,也曾怀有一场痴梦,但却又从未奢望有人能够懂得。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时纪,让他又有了新的生意!
而她也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怕什么,她好像懂得他所有的一切!
若这个世界没有生路,他便换一个世界去活又怎样?
这世上曾有过那么多南山采药、与佛取花的传闻,凭什么他白御霜就不能有?
可故事到头来,都不过是南柯一梦。
他这生意终究也破灭了。时小姐带不走他,她甚至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事物,有好几次,他差点都要以为时纪也只是他的一场大梦了。
他知道那些做梦的人,梦里愈美,梦醒了,便会面临愈为凄切的境地,但他自己竟也止不住地,要去做这个美梦……
但如今,她是真的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即使她走了,他想,这段梦里的日子,也会成为他最幸福的记忆。
白御霜闭眼,再睁开。
他终于狠心握住时纪的手,按下快门。
刺眼的白光闪过,房间里陷入凌晨最深的黑暗,但那也将是晨光显现的前奏。
时纪走了。
白御霜的心痛如刀搅,脸上却只有一片淡漠之色。
他没有做任何挽留的动作,反倒是从木盒里拿起蝴蝶簪,缓缓折断,断口刺破了手心,鲜血滴落在簪心红宝石上,犹如泪痕。
断簪从他手中掉下去,落在那盒子里的许多字迹上。
“白老板,周六是否有空?”
“近日工作忙碌,本周将不再前来。”
“白老板,期待隔日再见……”
一张张,一片片,都是时纪以往离开时留下的约定。
而此时,它们竟正在缓慢的消亡。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汤显祖写牡丹亭时曾题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白御霜想,那真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但若有人能因情因爱连死亡都不惧怕,他又何惧这番生离之痛?
白御霜有他的妥协,也有他的坚持和骄傲。
这一刻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在觊觎自己的军阀面前拿刀捅进胸口时的痛楚,现在,他好像比那时还要痛。是的,他曾杀过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要在这样的世情中保全自身,他靠的不外乎一个“狠”字。
如今,他亦能狠心,按下快门,折断蝴蝶簪,看着时纪在眼前一点点消失无踪……
*
从宇宙的维度来看,地球只是一粒尘埃。
对地球上生活的人类而言洪流猛兽般流逝的时光,在宇宙面前,也变得无比渺小,不值一提。正如时纪担心的,她在37年拍下的那些照片,随着她的离开,无声的堙灭在急速流逝的时空中。
然而,无论人类是多么渺小,多么不值一提,亿万年来,也总是有那么一个契机,让他们仍能在这颗星球上存在着。
生生不息……
*
生活在2027年的女性商业摄影师时纪时小姐,突然有一天,觉得她的生活有些无趣。
她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工作室,和客户谈判、出方案、拍摄、交付,下班后和男友见面,去吃饭、逛展、看电影,做一切情侣们约会做的事,除了向世人公布关系……
生活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又好像不应该是这样。
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小偏差。
比如,时纪以往在做案头工作时,会习惯性的点上支香烟,不一定抽,好像看着燃起的烟雾会更有灵感似的……
但最近,她好几次摸出打火机,都没在工作室里找到一包香烟。问周围人,说是她已经很久没抽了?
可她不记得自己戒烟了呀!
又比如,时纪有天突然在自己公寓里,看到一个润喉糖铁盒。
盒身上满布锈痕,十分老旧。她知道这是装着奶奶老首饰的盒子,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为什么要把它翻了出来?
她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摆着只小小的蝴蝶簪。
因为存放时间太久,簪心的随形红宝石已经开裂,点翠的蝶翅也失去了光彩。
时纪心想这些物件也太老了,首饰还能修复打磨一下,这种不值钱的老盒子嘛,就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还有一天,时纪准备洗澡时发现沐浴液用完了。
她下楼去24小时便利店采购,结果沐浴液没买到,却看见旁边货架上有一块香皂,特别的眼熟。
它被一张印花典雅的暖色包装纸包裹着,包装外用金色奖章压着条说明书,说明上是几种文字的介绍,写着这是驰名中外的盥洗佳品——蜂花檀香皂。
现代社会,这样的包装实在太少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