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老婆——!!”
人群中的某个角落忽然爆发出一道男人焦急的呐喊声。
是姗姗来迟的赵正宏。
他被一场关乎城市居民生死存亡的会议绊住脚,此时才匆匆忙忙赶过来,他并不怎么高大健硕的身体挤过一堵堵肉墙,此时的他还对现场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又一个主角登场了。
众人意识到这一点,带着某种激昂的心情为他自发地让道,他从身边经过,就像一个即将登上戏剧舞台的演员从自己身边经过那样让人感到热血澎湃。
不过这样的让路并没有让这个可怜脆弱的老头感到哪怕片刻的宽慰。
他看着眼前混乱且惨不忍睹的场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刺眼的鲜血让他眼球胀痛,他眼睛依旧不知疲惫地大睁着,只是清明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搅得浑浊一片。
似乎一切都很晚了。
他的爱人此刻已然痛晕过去,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或许了无生气。
尽管现场的医护人员反应迅速,极力地做了抢救措施,但那一刀直中要害,直接涉及心腔,导致失血性休克,抢救无效,当场就死了。
……
放在平时不过他点支烟的时间此刻却足以让他错过爱人最后的道别。
他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瘫躺着没有半点生命迹象的那个女人,却是带着些许赖皮性质地扒拉着医生,神情麻木,语气却染着无助的哭腔:“医生,你快救救她啊,求你救救她……!!!”
医生被晃得站不住脚,却很能理解他,包容着他孩子气撒泼一样的行径,摇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只是伤势太严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赵正宏手从他的小臂上滑落,神情依旧麻木,他对眼前的事实不能接受,以至于悲痛还有些滞后。
他手脚冰凉不听使唤,狼狈地扑上前,颤抖轻柔地搂住自己的妻子,像不住如何是好地捧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心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家破人亡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和自己的爱人就天人永隔了。
他竟然真正意义上成了个孤家寡人。
那个平日里时时刻刻都要展现出一副眼尾上翘精英姿态的老人此刻呆若木鸡,失魂落魄。
他的视线凝滞在被警方控制的赵茉濑被血浸染的手上,不可置信地颤声问:“濑濑,你……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聪明如他,其实只要简单扫视现场一眼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论是被只是他此刻并不愿意动用自己的脑筋做出哪怕一点点的推理。
那太残忍了。
这对一个上了年纪只渴求家庭和睦的老人来说堪比凌迟这种极刑。
悲剧不会再发生了,似乎不会有再比这个结局更令人感到悲恸窒息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了。
控制着赵茉濑的警察都低垂下眼躲开他投来的视线,他们缄默不语,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可怜的老人这个残酷的真相。
绝望稠密地可以咀嚼,赵正宏呼吸短促,濒临窒息的边缘。
赵茉濑用和赵正宏同样猩红的眼睛与他对视,看着他充满希冀地求证的眼睛,她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丝依赖:“爸爸……”
“乖,告诉爸爸到底怎么回事?”赵正宏红着眼脆弱地轻声问。现在她说什么他都相信。
“是我。”赵茉濑脸上的漠然半点不动容。
抱着妻子的老男人面上神情一滞,方才硬撑起的点点为人父为人夫的坚强此刻龟裂。
“是我干的。”赵茉濑说,似乎是怕他听不清,她风轻云淡地重申道,“是我杀的妈妈。”
“你——!!!”
熔岩灼烧着喉咙,赵正宏哽咽,悲痛就像冬夜里渗入骨髓的潮气,在尖锐的,笔直的,来势汹汹的愤怒后刺痛起来,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覆上一层悲伤的釉光,于是闭上眼,凄凄艾艾地哭泣起来。
幸福来之不易,辛苦构建起来的美满没有受到外界的攻击,反而从内部瓦解,所有的美好就这样化为齑粉。
周围一片唏嘘。
高高的楼层顶端,裴喆和沈洄昀两人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弑母……,这小孩儿是由爱生恨吗?”裴喆有点费解。尽管知道赵茉濑现在的疯魔行为很受到手环的操纵影响,但她倒是觉得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必要做出杀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有这个必要吗?”沈洄昀眉头紧皱。
得不到的东西,不要就好了,爱这种东西是最难强求的,没有什么值得她弯着腰去求取的,她最厌恶这种低姿态的样子。
风捎着冷意过来,穿过二人的身躯。
“还……要下去看看吗?”沈洄昀吸了吸鼻子,问。
“不了吧。”裴喆迟缓地摇头,像忘记上润滑油的木钝腐朽的机器。她为难地说,“人家正伤感呢,咱们下去像看热闹的,再说了,也没帮上什么忙,要是你觉得你有什么能死而复生的再生超能力的话现在下去当然也最好不过了,我举双手双脚赞成,起码保证我们不会面临什么尴尬的处境,等人散一散再走吧,我可不想成为人群的焦点。”
“顾虑别人干什么,你的面子是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吗?”沈洄昀浑不在意,说出的话却像水蒸气似的一股脑扑在裴喆脸上,蒸得她从内而外地发热。
“你管呢。”裴喆像是开启了什么被动防御机制,急头白脸地回嘴。
她要面子怎么了,她沈洄昀不也要面子,难不成这个世界上只允许这些上流阶层的有钱人要面子,普通人的脸面问题反倒成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了。
“……”
沈洄昀斜睨了她一眼,完全丧失了继续说话的欲望。
友好的情绪不再流动于二人之间,聊天暂停,她们的视线又默契地投向一处。
几十米之外的正下方。
赵正宏像一瞬苍老了几十岁,突如其来的崩天噩耗几乎将他身体里那股支撑他蓬勃向上精神旺盛的血液抽取殆尽,眼下只剩下一个干瘪萎靡的可怜老人。
他看起来和其他平平无奇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
直到注意到警察要把赵茉濑带上警车,他才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慌乱地跑到警察身后喊停:“哎,请等等。”
警察立刻转身,温和地问:“还有什么事儿吗赵先生?”
“能让我和我女儿再说句话吗?”他可怜兮兮地问。
对于这个不算难办的请求,警察当然欣然同意了,确保赵茉濑身上没有凶器后就走开了几步。
“爸爸——”
赵茉濑黑漆漆的瞳仁直视着他,没有丝毫的胆怯和歉疚,甚至没有一丝悔意。
赵正宏看着她这张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只觉得渗人。
“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你的妈妈?”赵正宏问。
“因为她不想我做她的孩子。”赵茉濑回答,“本来我马上就可以成为她最喜欢的那个小孩儿了,可是她偏偏把我救下来了,她不给我机会,她不让爸爸……,她不让。”
“你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来就死了,你妈妈是在救你你知道吗?她是爱你的,她要是不爱你讨厌你她就眼睁睁看着你死了,而不是不估风险地救下你。”赵正宏带着哭腔地说。
“爱我——,我不明白。”赵茉濑摇头,眼神空洞,“妈妈没有任何一个表现是表达爱我的,我感受不到。”
“你……!!!”赵正宏低声哑着嗓子呜咽,“因为你,我们这个家都散了,就是因为你你知道吗?!!爸爸本来以为,再给你们彼此一点时间,总会慢慢好起来的,是我的错……”
“对不起爸爸。”
赵茉濑的嗓音终于带了一丝歉疚,看着眼前这个狼狈可怜的老人,她似乎是想起了从前赵正宏悉心照料自己的种种,“我——嗯……!!!”
她的话只起了个头就开始猛地发颤。
她低头。
原来是胸口插着刀。
是那个刚才杀死妈妈用的水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