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眼,看向跪坐在面前、满脸泪痕、怀中还抱着那些正在风中消散的旧皮碎片的女子。
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眼泪,正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滴在怀中那些正在化为尘埃的旧皮碎片上。
滴在这个崭新而陌生的“人”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温热的液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破败的信亭,扫过远处宫墙的轮廓,最后落回林姜身上。
“吾名烨。”他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宣告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神域之本名。此世,为大祁新帝。”
他轻轻推开了她环抱着他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后他坐起身。
素白如雪的长袍不知何时已覆在身上,衣料轻薄如雾,无风自动,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辉。他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比周京墨更高一些,也更瘦削一些,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周京墨留下的血,又抬眼看向林姜怀中那些正在风中消散的旧皮碎片。
“污秽。”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凡人的语言,更像某种古老的、接近天地法则的音节。
不知是在说血,说旧皮,还是说……凡人的生死与眼泪。
林姜猛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一步:“周京墨呢?你把他怎么了?!”
银眸转向她,里面那丝困惑更深了。
“周京墨?”他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那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林姜的心脏。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周京墨有着相似轮廓、却冰冷得毫无人气的脸,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都在尖叫。
“你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能不记得?!他是……他是……”
他是谁?
是那个在雪夜为她挡风的人。
是那个为她点燃有毒的香、甘愿承受她所有恨意的人。
是那个说“狼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人。
是那个在灯会上写下“到此一游”、笑着说要带她去海边的人。
是那个……刚刚死在她怀里,听她唱完最后一首歌,含笑而去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用过的身体,却用一双陌生的银眸看着她,问:那是谁?
“你是言之澈吗?”林姜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银眸的主人——现在该叫他言之烨了——微微偏头。
“言之澈……”他重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是……另一张面具。”
他顿了顿,像是在检索什么,然后摇头:
“不重要了。面具脱下,便与本体无关。”
他转身,不再看林姜,目光扫过破败的信亭,扫过远处宫墙的轮廓,最后望向皇城中心的方向——那里,养心殿的丧钟已经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沉闷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这里需要清理。”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乱了。”
话音落,他抬步就要离开。
“等等!”林姜冲过去,挡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周京墨呢?!你把他还给我!”
言之烨停下脚步。
银灰色的眼眸垂下,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研究般的审视,像学者在观察一只挡路的蝼蚁。
“你身上,”他忽然说,“有契约的味道。”
林姜一怔。
“虽然很淡了……但还在。”言之烨抬手,指尖隔空指向她的心口位置,“这里……有一根线。连着……某个已经消散的东西。”
他的指尖虚虚一点。
林姜感到胸口那枚狼形玉佩骤然发烫,烫得她几乎要惊叫出声。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却摸到玉佩隔着衣料传来的、几乎灼人的温度。
“那是……”她喃喃道。
“是残渣。”言之烨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旧面具留下的……残渣。需要净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
“离开这里。蝼蚁不该留在此地,也不该……带着残渣到处走。”
说完,他绕过她,继续向前。
“站住!”林姜厉声喝止,眼泪终于再次涌上来,却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你凭什么……凭什么说他是残渣?!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他的存在?!”
言之烨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冰冷而遥远:
“凡人的爱恨生死,于神而言,不过一瞬。执着于此,只会痛苦。”
林姜站在原地,看着他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看着小狼追上去,焦急地绕着他的脚转圈,发出呜呜的悲鸣,却被他视若无睹地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