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三日,东宫上下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宫灯新糊,廊柱重漆,连庭院里那几株老梅都被人精心修剪过,枝头攒着将开未开的花苞。
林姜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抬着一箱箱年礼穿梭往来。她怀里抱着小狼,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银灰色的背毛。小狼很安静,琥珀色的眼睛随着往来人影转动,偶尔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不知是好奇还是不安。
“殿下。”
周京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姜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宫宴的礼服和配饰已经备好,请殿下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尚来得及修改。”他说话总是这样,恭敬、周全,挑不出错处,却也听不出温度。
林姜转身。
周京墨站在三步之外,躬身垂首。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简单的银冠束起。没有太子的明黄,没有金线蟠龙,可那身姿气度,依然让路过的宫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垂首避让。
他太像了。
像到林姜有时候会恍惚,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风雪中拥着她、说要带她去看春日桃花的言之澈。
“拿来吧。”她说。
礼服是正红色,绣着金凤朝阳的图样,繁复华丽得让人窒息。配饰更是一整套:东珠耳坠、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赤金嵌宝项圈……每一件都贵重,每一件都像是在她身上烙下“太子妃”的印记。
林姜任由春袖和几个侍女摆弄。更衣、梳妆、佩戴首饰……铜镜里的女子美得惊人,却也陌生得可怕。那身红像血,金凤振翅欲飞,仿佛随时会拖着她冲上九霄,或者坠入深渊。
周京墨一直安静地站在屏风外等候。
“好了。”春袖最后为她理了理裙摆,退到一旁。
林姜走出屏风。
周京墨抬眼看来,那一瞬间,林姜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不是惊艳,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痛楚的情绪。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恢复了平静。
“很合身。”他说,“殿下穿红色,很好看。”
这话说得客气,像臣子赞美主母。可林姜听出了一丝异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
“你教我的那些礼仪,”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做出一个宫廷女子行礼的动作,“是这样吗?”
周京墨退后半步,避开她伸出的手。“殿下聪慧,已掌握要领。”
“你还没检查。”林姜固执地举着手,“万一在宫宴上出错,丢的是太子的脸。”
空气凝滞了一瞬。
春袖和侍女们低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狼从林姜脚边探出头,看看她,又看看周京墨,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终于,周京墨抬起手。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托住林姜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手再高半分……腰要直,但不要僵……”他低声指导,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冷檀香。
林姜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指尖的温度,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言之澈”教导她人族礼仪时的情景,重叠又错位。
那时他是神,她是人。他带着新奇与探究,耐心地教她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
现在他是死士,她是“主子”。他恪守本分,连触碰都克制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周京墨。”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属下在。”
“你的名字……”她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低垂的侧脸,“是谁起的?”
周京墨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属下……不知。”
“不知?”林姜追问,“名字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不知?”
“属下有记忆时,便叫这个名字。”他回答得很快,像背诵过无数遍,“或许……是训练影卫的长官所赐。属下不曾问过。”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可林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小时候,在巫族的藏书阁里翻到过大祁的风物志。里面提到京城特产的“京墨”,用松烟、珍珠粉、麝香等十几种材料反复捶打制成,墨色乌黑润泽,历久弥新。她那时觉得神奇,还曾幻想过,若有一个朋友来自那座遥远的都城,便叫他“京墨”好了——既雅致,又带着书卷与墨香的气息,仿佛能镇住她生命里所有不安与动荡。
那只是小女孩一闪而过的、幼稚的幻想。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沉默隐忍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林姜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若真有一个默默守护她的影子,叫“京墨”这个名字,似乎……很合适。
“你喜欢你的名字吗?”她问。
周京墨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那里面有一种林姜读不懂的深沉。
“名字只是代号。”他说,“属下不需要喜欢或不喜欢。”
又是这样。把自己的一切感受都剥离,只剩下“需要”与“不需要”。
林姜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好了,礼仪我会了。”她转身,不想再看他,“你退下吧。”
“是。”周京墨躬身,退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离开了。
林姜站在原地,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忽然伸手,狠狠扯下了头上那支最重的金凤步摇。
“殿下!”春袖惊呼。
“太沉了。”林姜将步摇扔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都卸了吧,我累了。”
除夕宫宴前夜,林姜的咳疾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