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言出法随。
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而生,并非冲击,更像是一种“否定”与“抹除”的意志。
校尉手中的半截断刀,连同他握刀的手臂,乃至他整个冲锋的躯体,在一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的陶胚,猛地向内坍缩、扭曲!
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的闷响。下一刻,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混合物,便如同破败的棉絮般,被无形的力量甩飞出去,穿过木屋墙壁上更大的破洞,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木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绝对寂静。
只有屋外风雪愈发凄厉的呜咽,从几个破洞灌入,卷动地上的尘埃与血腥气。火塘里的余烬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噼啪声,随即彻底熄灭,留下一缕细瘦的青烟。
光线更暗了。
林姜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仰着头,怔怔地望着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衣,脸上溅落的血迹已经有些发暗。身姿依旧挺拔,甚至比之前更加渊渟岳峙,但眉宇间笼罩的,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疏离与威仪。那是一种久居人极、生杀予夺淬炼出的冰冷气度,也是一种超越凡俗、俯瞰众生的神性漠然。
刚才那个会为她生火、听她絮叨、因她靠近而身体微僵的“阿澈”,那个她愿意用全部信任去换取的温暖幻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真实、完整、却冰冷得令人绝望的存在,彻底击碎,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极淡的血腥气。他伸出手,手指依旧修长,骨节分明。
这一次,他没有扶她。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拂去了那上面不知何时蜿蜒而下的一滴泪水。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却易碎的瓷器。
可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那深邃的眼底,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林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不再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命运的力度,“该回去了。”
不是“跟我走”,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林姜的嘴唇颤抖着,想问他回哪里,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想质问他为何如此……无数的问题、恐惧、愤怒、被背叛的刺痛,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炸开。可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眼眸注视下,只化作了一声破碎的、气音般的: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言之澈(狼神化身)看着她眼中彻底碎裂的信任、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那深处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冀火光。心脏某个被神性重重包裹的角落,传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刺痛,如同冰层被炽热的铁钎凿入。
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所有的震动、挣扎、不忍,乃至那刚刚因完整记忆复苏而对“林姜”这个存在产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复杂情愫,都被更强大的意志死死镇压。
因为他是言之澈,大祁储君,他的野心与责任需要巫楚的覆灭作为阶梯,他的回归需要“太子”这个身份的完美衔接。
因为他是千面狼神,降临的契约已然成立,巫楚的国运作为祭品早已燃烧殆尽,命运的齿轮无人可逆。
更因为……在那浩瀚神性与人皇记忆融合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条隐约的、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向永恒的路径。一条需要她承受极致的毁灭,才可能换来真正超脱与“同在”的险径。那是神才能理解、才能执行的“拯救”,却也是凡人眼中最残忍的“酷刑”。
但这些,此刻都无法对她言说。
神的傲慢让他不屑解释。
太子的筹谋让他不能坦诚。
而那渺茫却诱人的“希望”,则让他选择孤注一掷。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沉默的、如同冰封雪山般的侧影,和一句比冰雪更冷的话语:
“没有为什么。此乃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