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玄衣上的龙纹在幽光里流淌。
她看着那池墨绿,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半的恨,三年半的痛,在这一刻凝成一种荒诞的平静。
她迈出一步。
池沿湿滑。
坠落的过程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神情……依旧是那副漠然的平静,如同这三年来每一次旁观她的苦难。
酸液温柔地包裹上来。
像情人的怀抱,带着彻底毁灭的温度。
滋滋轻响。
皮肤,血肉,骨骼……构成“林姜”的一切,都在温柔地消融。
视野在晃动的墨绿里扭曲、暗淡。
原来死亡不是断裂,而是缓慢的“不存在”。
在意识溃散的边缘,在喉舌即将熔化的刹那,积攒了三年半的恨意、绝望、不甘,混杂着对那场风雪祈求最深的讽刺,冲破了所有阻碍……
“……千面……狼神……”
声音微弱,混在池液的咕噜声里,几乎不存在。
但池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张冰封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眉峰蹙起,深不见底的眸中掠过惊愕、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压抑的痛苦。
他下意识向前倾身。
然后,撞上了她最后一瞥……
那双即将消融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彻底心灰意冷的冰冷了然。
和一丝,清晰的嘲讽。
那眼神在说:
看啊,这就是我祈求来的“神”。
这就是你许诺的“拯救”。
言之澈脸上的疏离瞬间褪尽。
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悯漫上来,沉重得几乎压弯他的脊背。
他看着她在池中最后一点轮廓化开,嘴唇无声翕动:
“原来……是你。”
随即,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悲悯沉淀为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的宁静。
他对着空荡的池面,低声自语:
“磨石碾过,麦子成粉。”
“很疼,是不是?持心坚忍,我许你以破茧成蝶。”
声音里,竟带着解脱般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期待。
剧痛吞没一切前,她用最后的气力嘶吼:
“言之澈……若有来世……我必……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维系的一切,也如我今日……寸、寸、成、灰。
就在那时……
耳畔响起了歌声。
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旋律。
更古老,更苍茫,带着非人的空旷回响。
调子依稀与她那首巫楚古歌相似,却更复杂拗口,发音完全陌生。
像岩石在月下自吟,像风穿过万千兽骨的孔洞。
歌声从何而来?
是死亡幻觉吗?
不,细细听来,这是巫楚千万英灵的同歌。
她竭力转动眼珠,看向池边。
言之澈仍站在那里,嘴唇未启。
可那吟唱,却直接响彻在她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疑问与剧痛,一同沉入无边的墨绿。
池水彻底吞没她形骸的刹那,无数湮灭的巫楚魂灵被引动,汇聚成最后的诘问,在虚无中荡开:
若麦子仰望石磨之碾来
吾众顺从于无垠之哀恸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神君若在,何惧碾骨成尘
神君不临,万魂永夜无曦
惟以残躯为祀
惟以烬魂为证
千面垂照兮
楚声不绝于天地
……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
当那万千魂灵同诵的诘问在虚无中荡开时……
池边的身影,终于动了。
言之澈垂下眼眸,望向那片重归死寂的墨绿池面。
那张总是凝着寒霜的脸上,此刻没有悲悯,没有歉疚,甚至没有神祇俯视众生的疏离。
他只是静静望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轻、极慢的事……
右手缓缓抬起,移至心口位置,指尖虚虚按在胸膛之上。
“我已在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