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楚《神异志·狼神篇》有载:“千面狼神,无名无相,化万形以应众生。其力通玄,能呼雪唤雨,驱策百兽。然性孤高难测,鲜少应祈。凡得应者,必为神眷之人,亦为劫运所钟。”
另于古卷残页见补注云:“神无悲喜,视众生祈愿如风过隙。偶降恩泽,或为一念之动,或为因果之偿,莫测其衷。强求神临者,往往需以非同之价为引,其果……亦非凡俗所能承。”
那场后世史书语焉不详的“暮春暴雪”降临时,巫楚王女林姜正褪去最后的宫装,素衣赤足,踏上通往千仞山绝巅的冰阶。
彼时国运将倾,铁骑压境,她已一无所有,唯余心头一点自童稚燃起的炽信……信那曾予她微光、甘霖与温暖回应的神明,终将聆听她最绝望的呼喊。
石阶咬破足心与膝骨,血痕旋即被新雪吞噬。她以身为秤,以魂为祷,在呼啸的风雪中,开始吟唱那首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祈神》古调:
山魂兮……归来……
月影兮……相随……
一步一叩,阶阶染血。
第一步,膝盖触及冰阶。
刺痛钻心时,她想起七岁那年在云梦泽迷路。
暮色四合,芦苇荡变成幽深的迷宫。她蹲在浅滩边,看水中倒影被波纹揉碎。
“我害怕。”她对着水面轻声说。
话音刚落,沉睡在淤泥深处的萤贝苏醒了。一点,两点,千百点……它们张开蚌壳,吐出积蓄的月华。一条光铺的小径从她脚下蜿蜒而出,穿过密密的苇丛,指向远方宫殿的灯火。
她踏光而行,萤贝的光温柔地照亮前路,像谁提着灯笼走在她前面。回到宫门时,回头望去,那条光径正缓缓熄灭,萤贝们重新合拢,沉入水底安眠。
乳母抱着她哽咽:“王女,是神明在引路啊。”
她点点头,心中暖暖的。她知道,是祂。
第三百步,风雪撕扯单衣。
布料冻成冰壳时,十二岁那场大旱浮现在眼前。
龟甲在祭火上烤出凶纹。土地龟裂,禾苗枯死。百姓跪在祭坛下,额头抵着滚烫的土。她捧着清水登上祭坛时,手心都在颤。
“帮帮我们吧。”她仰头对天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
清水从盏沿溢出,滴在龟甲上。一滴,两滴,三滴……远天传来闷雷。不是一声,是一串,由远及近,像谁踏着云层快步赶来。
暴雨在第三滴落尽时倾盆而下。那不是寻常的雨,雨滴在日光下折射出极淡的银辉,落在皮肤上凉而不寒。她站在雨里张开手臂,让雨水打湿全身。雨很甜,像山泉,又像眼泪……不知是谁的眼泪。
三日后,旱灾解了。父王抚着她的头叹道:“这场雨,来得及时。”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湿润的土地微笑。祂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第五百步,呼吸凝成冰刃。
每一次喘息都割着喉咙时,十三岁生辰的夜晚穿过风雪而来。
那年父王母后都在边境,宫殿空荡。她独自爬上观星台最高的檐角,抱着膝盖看星星。
“今日是我生辰。”她对着夜空轻声说,“想要一点……特别的光。”
不是祈求,只是诉说。像孩子对宠爱自己的长辈撒娇。
闭上眼。再睁眼时,周围飞起了流萤。不是几只,是成千上万,从宫墙的每个角落涌出,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它们盘旋上升,在夜空中织出美丽的图案。。
光点簌簌落下,停在她的发梢、肩头、摊开的掌心。每一只萤火虫的光都很温柔,不灼人,只温暖。
回到寝殿时,妆台上多了一方玉盒。里面是块温热的石头,石心封着一缕流动的金红,像凝固的晚霞。她贴在脸颊,暖意渗透肌肤,驱散了夜寒。
侍女低声说:“这石头……不像人间之物。”
她抱着石头睡了一夜,梦里都是暖的。
第七百步,视线开始模糊。
雪色与天色连成苍白的绝望时,更多细碎片段涌来……
十岁出水痘,痒得睡不着。她在黑暗里小声说“痒”,次日枕边就多了一束晾干的薄荷草。搓碎了敷在疹子上,清凉沁骨。
十一岁学琴,总是弹不好《山月谣》。某夜练习时,琴弦忽然自己颤动,奏出正确的旋律。一遍,两遍,像谁在握着她的手教她。
十四岁第一次参加秋祭,紧张得忘了祝辞。张口结舌时,一阵风恰到好处地拂过祭坛上的铜铃,叮咚声掩盖了她的停顿。
每一次不安,每一次无措,每一次小声的“想要”……都有回应。有时是及时的风,有时是恰到好处的光,有时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从不宏大,从不喧嚣。只是静静地、温柔地,让她知道:我在听。
她忽然在风雪中停下脚步,仰起脸。
眼泪刚流出就冻成冰珠。
“您看见了吗?”她的声音破碎在风里,“这次我真的……需要您。”
没有回答。只有雪片扑在脸上,冰冷如遗忘。
第九百九十九步,庙门终于在前。
她推开朽木门扉时,最后一丝热气消散在寒风里。
庙宇破败如巨兽骸骨。残檐断瓦,枯椽如骨。穿堂风呜咽盘旋。正中的神像面容模糊……千面狼神,本相无容。
她跪在冰冷石地上。寒意刺透骨髓。
“信女林姜,巫楚王女……”声音在空寂中颤抖,“求您降临垂怜,救我巫楚于铁蹄之下。”
额触地面,一片冰寒。
“愿奉余生寿数、所有福缘,换国祚不绝,山河无恙。”
“若您需凭依,需血肉躯壳……信女愿献此身。或……您可自择一具皮囊,降临尘世。”
风声骤锐。
神像静默。
她不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