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七分,解剖室的无影灯亮起。
李国明的遗体已经被清洁过,皮肤在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失去生命感的蜡黄。陈默手持解剖刀,刀尖悬停在胸骨上方几毫米处,停顿了大约两秒钟。这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仪式性的确认——确认自己即将打开的,不仅仅是一具物理的躯体,更是一本用血肉和秘密写成的账本。
第一刀划下,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皮下脂肪和肌肉。常规程序:打开胸腔,取出心脏。那一刀造成的创道清晰可见,笔直,干净利落。心脏表面有约200毫升积血,符合急性心包填塞的病理表现。陈默将心脏放在托盘上,用精细剪刀顺着冠状动脉走向剪开。
“心肌颜色偏暗,”助手小王在旁边记录,“轻度肥大。”
陈默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心脏内壁。在左心室的室间隔上,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病变,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的钙化点,形状不规则,像一粒被碾碎后又凝固的盐。位置很深,几乎嵌入心肌组织。
“取样,做病理切片,特别标记这个钙化点。”陈默说,“另外,把冠状动脉所有主要分支都切开检查。”
他继续向下,打开腹腔。脏器位置正常,无出血,无肿瘤。但在检查肝脏时,他的手停住了。肝脏表面光滑,但边缘略微钝圆,质地触感比正常稍硬。他切下一小块组织,放在玻片上,轻轻一挤——淡黄色的液体渗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脂肪肝?”小王问。
“程度不重,但存在。”陈默将样本装入瓶子,“送检,加做肝炎病毒筛查和自身免疫性肝病抗体。”
胃内容物的详细报告已经出来:面条、青菜、少量蘑菇,消化程度约三小时。与死亡时间吻合。但在胃黏膜上,陈默发现了几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散在分布。
“应激性胃黏膜出血?”小王猜测。
陈默没说话,用镊子轻轻翻开一处出血点旁边的黏膜。下面有一个更小的、已经快要愈合的浅溃疡。这不是新鲜损伤。
他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解剖台上的躯体已经被打开,像一本摊开的、写满密码的书。刀伤是封面上的标题,但真正的内容藏在心肌的钙化点、肝脏的异常质地、胃黏膜的陈旧溃疡里。
还有左臂上的那个针孔。
“取左右髂骨的骨髓样本,”陈默说,“另外,颅骨开窗,取脑垂体组织送检。”
小王愣了一下:“老师,怀疑内分泌问题?”
“先取了再说。”
真正让陈默动作微滞的发现,是在处理头皮和颅骨时。在枕骨粗隆下方,也就是后脑勺靠近脖子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骨面平齐的隆起。不是骨折愈合后的骨痂,更像是……骨组织本身局部增厚。他用手指仔细按压感受,范围大约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界不清。
“拍X光片,局部高分辨率。”陈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
等待X光结果的间隙,他洗干净手,走到旁边的观察室。张队长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老陈,王海涛查到了。”张队把文件夹推过来,“四十六岁,本地人,开一家‘海涛装饰’,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就是个包工头。业务一般,有点小债务,但不严重。他和李国明的交集在于——王海涛的儿子王一帆,去年在城西小学读五年级,正是李国明那个班。”
陈默翻看资料:王一帆,十二岁,成绩中下,有两次因在课堂喧哗被李国明留下谈话的记录。去年十月,王一帆在体育课摔伤左臂,学校调查后认定为意外,但王海涛曾到学校闹过一次,声称是同学推搡导致,要求赔偿。最后校方和保险公司赔了一万二了事。
“王海涛说,他和李国明最近联系,是因为想请李老师给儿子暑假补补语文,电话里谈的都是这个。”张队点了支烟,想起这里不能抽,又烦躁地摁灭,“听起来合理。但我们调了他家小区监控,昨晚八点到十点,王海涛的车确实进出过小区,但十点零五分就回来了,之后没再出去。死亡时间如果是十点到十二点,他理论上没作案时间。”
“理论上。”陈默重复了一遍,目光没离开资料。王海涛的装修公司近半年有两笔较大的款项支出,一笔五万,一笔八万,收款方都是“临州科信技术咨询有限公司”。
和张队长之前查到的、汇给李国明钱的那家公司,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