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终,还是无人留宿,娄月渡冷着一张脸把人都送走,那表情,就像是三人抢了他的暖床挂件。
白予欢就在边上看着,一脸愉悦,关门前还不忘挥手。
门刚关上,康灼就吐槽:“这家伙就爱看月渡对他一副占有欲的样子,多少沾点变态。”
回去路上是康灼开车,陈瑾荣坐在副驾驶:“你还是得多盯着,他俩都挺疯。”
车里没开暖气,放着缓慢民谣,康灼手顺着歌曲的节奏点方向盘,闻言笑了一声:“放心吧,他们俩心里有数。”
陈瑾荣还想说些什么,康灼喊了一声:“何医生。”
何闫在后座望着窗外的路灯,轻嗯了一声,“你说。”
康灼说:“按你跟我说的时间线来算,月渡在治疗基地,待了将近两年的时间。那个鬼地方压抑恐怖,黑屋治疗,电击疗伤几乎隔一天来一次。”
“在这种治疗下,他能创造计划,调整路线,临时突发情况也能迅速应对,甚至应对方法还不止一个。”
“这样一个冷静应对,从容不迫的人,你们说他一早就有了精神疾病,被洗脑,被催眠,现在也走不出曾经阴影,经常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我不说弯弯绕绕的话。”
康灼沉下神情,问:“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分裂的事?”
陈瑾荣说:“她很厉害,很能忍,也很聪明,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神,她不会生病,不会受伤。”
她语气算不上好,康灼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们可能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他。”他斟酌片刻,问陈瑾荣:“你了解娄家吗?”
陈瑾荣皱眉:“了解不多。”
何闫说:“我专门去查过,能查出来的也很少。”
“那我跟你们讲讲。”
娄家但凡是主家里出生的孩子,都是在野兽笼里长大的,不是夸大,也不是形容。康灼超过边上的宝马,看了一眼陈瑾荣,说:“明面上的意思,野兽笼里长大的。”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去动物园看过那种关狮子老虎的那种大笼子,就那么大的一个笼子,一个笼子里三个孩子,每天东西有限,需要抢夺,活到最后才能走出笼子。”
迈巴赫从郊外驶上主道,道路两边的路灯更明亮,大厦灯光璀璨,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康灼敲敲方向盘:“娄月渡是选拔赛里脱颖而出的那位。”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见过的肮脏比那所谓的医院烂过百倍。”
“娄家的催眠洗脑技术顶级,他能从娄家走出来,反而在你们那个治疗中心被洗脑,遭受精神压迫,有了幻觉类精神疾病。”
话说到这,民谣放到结尾,车里瞬间陷入安静,红灯倒计时还有八秒。
康灼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放任自己生病。”
何闫实在忍不住打断康灼,“有点离谱,他之前确实经历过比治疗基地更暗黑的环境,但是这并不代表经历过后就能忍受类似的痛苦。”
他和娄月渡也相处了一年,不说过于了解透彻,但也是了解的。
“他放任自己,只是为了在幻觉中见到白予欢?这说法有点可笑。”
康灼抬手点了根烟,放下半边车窗,晚风从窗里刮进,生冷。
他很少在车里点烟,但白予欢不说这些,他还是想说一嘴,没别的,主要是有些看不惯。看不惯什么呢?可能是何闫他们这副自认为了解娄月渡的样子,以及顶着这副样去教白予欢怎么做事。
“我说得可笑?”康灼吐烟,很快被风吹散,“你们跟他在治疗基地认识,拼凑起来认识时间最长的应该是陈瑾荣,但也勉强也不过一年半。”
他冷笑一声,反问:“你们能了解他多少?”
何闫反驳:“那你又能了解他多少?按我了解,你和他也只是在高中相识,勉强相处,也不过两年。”
“这不是时间问题,是深度问题。”康灼抬手,陈瑾荣从边上递来一个矿泉水瓶,烟头落水。
“看过动物世界吗?”
陈瑾荣将水盖紧,说:“看过。”
康灼说:“豹子是自然界最擅长伪装的动物之一,而从小在野兽堆里长大的豹子,学会的可不只是伪装。”
他看了一眼陈瑾荣,问:“实时计划前,娄月渡状态如何?”
陈瑾荣回忆当时,“挺平静的,还交代我们尽量乖一点,别闹腾,多配合。”
说到这,她想起一件事:“负责特殊监控病房的医生,总要给娄月渡把长发剪了,平时他那头长发就是雷点,一碰就发疯,但是计划实施当天,他变成短发了。”
康灼:“当时你不觉得这很反常?”
陈瑾荣:“当时我们本身就情绪低迷,除了日常治疗之外,还有每天的药物让人头疼,压根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考虑细节。”
康灼说:“在完善计划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变得乖巧听话,甚至按照要求变成对方想要的样子,情绪表情,每句话都可能是假的,这对他来说就很简单。”
“说简单点就是,先选择蛰伏。”
陈瑾荣说:“我们从未在他身上见过懦弱,你说他柔和,但我觉得他一直都是坚韧的,连脆弱都很少展现。”
康灼说:“你们这几个人对娄月渡滤镜太厚了。”
陈瑾荣:“什么意思。”
“你们欣赏他一往无前的勇气,也爱他向阳而生的魅力,因为他曾经把你们从黑暗中拖出来,不可否认,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者说在那治疗基地里,他就是你们的支点。”
“我认为一开始的计划里并没有你们的身影,他把你们加入计划,只是为了让计划更完善。”
康灼把车停在路边,西阁就在不远处,最热闹的繁华段,人来人往,远远地,还看见几个面熟的好友。
“我认识他确实时间不长,但至少,我见过他在跑道上最真实地笑,见过他因为翻墙衣服被挂烂,趴在墙角发脾气。”
“你们肯定不知道他怕黑吧。”
康灼下车,车窗开着,他靠着车门点烟,西阁门口人来人往,抬手跟他打招呼的人很多,他都回报微笑地点头。
“他怕黑的时候,会颤抖,会抓着白予欢的衣袖。”
他说:“也许在你们眼里,他们两人的关系是白予欢索取更多,但其实不然。”
“娄月渡心中那杆天秤始终是倾斜的,不要将自己和白予欢放在两端去比较,豹子擅长伪装,他现在愿意在你们面前伪装,也算是他在乎你们,保持现在的关系挺好的。”
他拍拍车窗,弯腰和陈瑾荣告别:“这只是提醒,我先走了,你们随意。”
陈瑾荣看康灼踏进西阁停车场。
何闫靠上前来。
“你信他说的?”
“也许有夸大成分,但也不全然是假的。”陈瑾荣把副驾的车窗落下,打火机点烟。
“娄家消息很少,但能查到的那些消息里,乱七八糟的事,是医院里那些治疗比不了的。”她侧头将烟吐出窗外,灯光璀璨下,光亮映在眉眼,火红指甲夹着香烟,“他在娄家待了那么多年,不至于在医院待了一年多就搞成精神分裂。”
“特殊病人配备催眠师,他每月都要进行催眠。”
“何闫,”陈瑾荣喊了一声,声音诚然,带着些沙哑:“月渡跟我讲计划,逻辑清明,抓住每个意外点,几乎找不出漏洞。”
“一个长期被洗脑催眠的人,能带着我们从医院跑出来?”
何闫是在陈瑾荣认识娄月渡之后,才到那个治疗中心,跟陈瑾荣、姚峭这样被家里人送过去的不同,他是孤儿,很少获得过温暖,所以对方猛烈的追求和温暖的陪伴,他没能抗拒,交了一个男朋友。
可惜在一起没多久,对方背叛,他只是要个回答,给个理由,却被在一起两年多的爱人送了进去。
何闫承认,他对爱情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纯洁,也不会想得那么纯粹,经过那次背叛的事后,受到很沉重的惩罚,从身体到心灵。
康灼说得没错,在那样的环境里,有个人冲得很猛,一往无前,人们都歌颂勇气,向往阳光,何闫自然也是,陈瑾荣不例外,姚峭和蒋樵更是如此。
但就是因为如此,娄月渡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也被镀上无数层滤镜。他们谁也不愿意接受,娄月渡其实从一开始并没打算找个队友,或是跟人一块离开。
支点站立得太久了,拔掉需要很长很长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