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桥雪莞尔一笑——她,猜对了。
按昌平公主与玉儿她们的说法,眼前这具孩童躯壳之下,本该是二十岁女子的魂魄。她仍记得溪儿初入王府时满身伤痕,即便后来知晓大半是伪装,可刻入骨髓的执念与病态依恋,却绝不可能作假。她大抵是真的患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不过倾心依赖、又被其牢牢控制的人,并非晦奴坊中人,而是那个将她养大、又将她囚于孩童身躯的不辰。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苏桥雪语调轻缓,话音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握住袖中短刃。寒芒一闪,冰凉的刃面轻轻贴在溪儿稚嫩的脸颊上:“你说,我若是再将这张脸毁了,不辰会不会越发嫌弃你?”她眸色微凉,说得轻描淡写,“我听说,上一任灵女死了,才会有下一任。可若是这灵女只是毁容,不知道不辰会做何选择?”
溪儿胸口剧烈起伏,小小的身子不停发颤,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只死死瞪着苏桥雪。
苏桥雪缓缓站直身躯,从容后退两步,语气淡然:“不辰布下了那么大一个局,图谋想必极大,不如让我猜上一猜?”
“他与秦家暗中交易,助秦家谋夺大宁皇位,秦家自然许了他重利,代价绝不会小。难道只是辰州吗?还是凌阳河以南都归不辰所有?可这依旧不能满足他的野心,他又用枕霞膏控制朝中官员。枕霞膏这种东西,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等察觉异样时,京城乃至整个大宁的官吏,早已尽数被他拿捏,届时大宁江山,便任由他予取予求。”
“他还留了后手,普南寺那些游走的僧人,根本不是修行者,而是他暗中豢养的死士。一旦还有官员不肯臣服,便会遭其暗中诛杀。至于靖宁王,你们原本是想直接取他性命,只可惜太后派出的人手不济,只伤了他一条腿。你们便又造出九头鸟异象,借流言蜚语打压他、孤立他。”
“按照他的计划,秦家得了天下,定北王会退守伽蓝,说不定还会自立为王。大宁没了定北王,又没了靖宁王的威信,自然就成了他不辰的囊中之物。”苏桥雪微微一顿,“果真是好算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溪儿猛地抬头,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尖声嘶吼:“都是你!全都怪你!”
苏桥雪冷冷一笑:“为何要怪我?若你们当初没有动用转生咒,又何来我的今日?是你们亲手把我引到此处的。”
她转过身,目光定定落在溪儿身上,语气寒凉如冰:“你可知世间有句俗语——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坏事做尽,终得报应,又能怨得了谁?种下何等因,便结何等果,这都是你们自找的。”
苏桥雪全然不理会身后溪儿歇斯底里的咒骂与嘶吼,神色淡然地转过身,缓缓走回陈妄身边。她抬手,轻轻握住陈妄微凉的指尖,随即抬眸望向一旁待命的王英,眼底的清冷褪去,只剩一片寒霜覆底的凛冽。
“看好他们,”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留着性命,其余的,不必客气。”
溪儿、昭华、苏烬三人,皆是不辰布下的关键棋子。没了这三人掣肘,她也想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不辰,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是,门主!”王英当即躬身领命,声音里的兴奋掩饰不住,连语气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他们跟着靖宁王一同回京蛰伏,早已按捺不住,这般扬眉吐气的任务,盼了许久,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注:此处将“王妃”改为“门主”,贴合苏桥雪梅山门主的身份,与前文语境一致)
陈妄紧紧牵着苏桥雪的手,缓步走出喧嚣的大殿。山间清风拂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一路上,他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苏桥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一声,侧头看向他:“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陈妄的脚步微顿,眼帘轻轻垂下,掩去眼底的晦涩与不安,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还会离开吗?”
苏桥雪心头一怔,瞬间想起方才大殿上那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想来是那句话,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靖宁王,又一次陷入了恐慌。一丝酸涩与心疼掠过心底,她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叹一口气,轻声开口:
“我怀孕了。”
本来是想等这些事情结束后,再给他一个惊喜。她太了解陈妄,若是提前知晓,他定然不会允许她再涉半分险地。可此刻,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不安与卑微,她实在无法再忽视他的煎熬。
陈妄的脚步骤然顿住,力道不自觉收紧。已经迈出去一步的苏桥雪被轻轻一扯,重心不稳,顺势跌进他温热而坚实的怀抱。他垂眸凝视着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追问:“你说什么?”
苏桥雪浅浅一笑,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轻啄了一下:“我说,我怀孕了,陈妄,我们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