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萧叙看着殿中跪着的孙弈,若有所思。
他以为晏珩会来。
孙弈手里拿着一个雕花匣子,里面是一条手帕。
孙弈将匣子举过头顶,“容夫人生前与贱内是手帕之交,这是当年容夫人交换给贱内的帕子,臣听闻容夫人留给容妃娘娘的一只镯子碎了,贱内担心容妃娘娘思念容夫人,就让臣赶来宫里,将这条帕子呈给皇上,请皇上转交给容妃娘娘。帕子虽轻微不值什么,但斯人已逝,尚可依寄哀思。”
孙弈说的容夫人和孙夫人手帕之交,萧叙倒不怀疑,毕竟京城大多数官贵都知道;只是这条手帕,是不是因为孙夫人心疼容妃就不一定了。
孙弈向来不管闲事,孙夫人礼佛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上午才罚萧若茵,孙弈下午就送来了手帕,若说背后没人授意,又怎会这么巧?
萧叙笑道:“孙爱卿和孙夫人有心了,朕想容妃一定会铭记孙爱卿和夫人的大恩。”
孙弈忙道:“臣惶恐,只要帕子能解容妃娘娘的思母之情就好。”
萧叙转头吩咐:“魏迟,你将这条帕子送到初云殿给容妃。”
“是,奴才这就去。”
魏迟接过匣子退下后,孙弈道:“皇上,臣听说安乐殿下因打碎容妃娘娘的镯子,还在祠堂罚跪,殿下身娇体贵,如今容妃娘娘有了帕子可寄思念,况且容夫人向来良善,若是知道此事,怕是九泉之下也不安,还请皇上宽恕殿下。”
萧叙似在沉思,过了会儿道:“孙爱卿说的有理,朕这就让安乐出来。”
孙弈道:“皇上圣明。皇上日理万机,臣就不打扰皇上处理公务了,臣告退。”
“好,你去吧。”
得到萧叙的应答后,孙弈起身退了出去。
上了车轿,坐定后,孙弈想到今天午后晏珩来找他的事。
“晏某听说孙夫人头疼多年,遍寻良医皆无法根治......”
说着,晏珩打开红木匣子,“这是花千珠,使用一千种珍贵花草炼制而成,可缓解头痛,安神凝气,最是滋养不过。夜间放在床边,假以时日,就可以彻底治好孙夫人的头疾。”
当年晏老夫人的医术闻名全城,最擅研究各种奇怪的东西,而这枚花千珠,是晏老夫人的遗作。
孙弈久处官场,自然明白晏珩不会无缘无故给他送东西,于是问:“不知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珩缓缓道:“晏某今日听闻,安乐殿下打碎了容老夫人留给容妃娘娘的镯子,被罚跪祠堂。安乐殿下与晏某有些交情......晏某听说孙夫人和容老夫人交情甚笃,如今容夫人留给容妃娘娘的镯子碎了,不知孙夫人这里有没有容夫人的东西......”
聪明人之间,言未尽,意已达。
孙弈自然明白晏珩的意思,他思考一会儿,回道:“下官知道了。”
孙弈离开后,魏迟回来,萧叙正后倾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魏迟不敢打扰萧叙,就静静候在一旁。
倏尔,萧叙睁开眼睛,吩咐道:“传晏珩。”
魏迟不敢问,听命道:“是。”
一个时辰后,晏珩从外面进来,恭敬对萧叙行礼:“臣拜见皇上。”
萧叙开门见山,“孙弈,是你找来的吧。”
晏珩没想到萧叙竟问得这么直接,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来,如实道:“是。”
萧叙身子前倾几分,问:“你是为了茵茵?”
晏珩抬眸间,一双清眸猛然对上萧叙那双深沉的眼睛,在此时的萧叙眼中,晏珩仿佛无处遁形。
难道萧叙发现了吗?那被他压制的感情、克制的心绪。
晏珩心下开始有几分慌张,过了会儿,他定下心神后,打好腹稿,正要说话,却听到萧叙道:“你若是对茵茵有意,朕便成全了你如何?”
晏珩跪地,口吻忙乱几分,语气却坚定:“殿下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况且臣已有婚约,还请皇上三思。”
萧叙这时笑道:“好了,朕知道你有婚约,就是随口一问,不会真让你做个背信弃义的人。”
“多谢皇上。”
萧叙有几分疲惫道:“你先下去吧,朕有些累了。”
“臣告退。”
晏珩退下后,萧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笑一声,“看来朕的中丞大人也并非是个冷心人。”
他原本怀疑晏珩对萧若茵的心思,今日借故惩罚萧若茵,也不过是想看看晏珩的反应。如今看来,他猜中了。
出了宫门,行到大街上,忽然被人拦住了路,晏珩感觉到轿子停下,在轿子里问六子:“怎么回事?”
六子回:“爷儿,前面有几个人挡住了道。”
接着就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中丞大人,我家大人邀中丞大人酒楼一叙。”
晏珩掀开车帘,看到来人的家服,就知道了仆人的主子是谁。
日影逐渐西移,在京城一个酒楼上好的厢房中,晏珩见到了请他来的人,镇国公梁肃微。
梁肃微见晏珩进来,缓缓起身,寒暄一声,“晏大人。”
晏珩回道:“不知镇国公找晏某来,所为何事?”
晏珩走到梁肃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神情浅淡。
梁肃微重新坐下,斟酌了一会儿才道:“今日请晏大人来,确实有事相求。”
晏珩等着他下话,少顷,就听到梁肃微道:“李麟和姚振都是我的学生,这二人虽然庸蠢,但心思不坏,只是过于贪心,还请晏大人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晏珩道:“镇国公,晏某身为御史中丞,肩负监察百官、维护朝纲之责,最终定论当由圣上裁断,请恕晏某无能为力。”
梁肃微听晏珩这么说,索性也挑明道:“晏中丞,你我同朝为官,应该都知道宦海从来不干净,李麟和姚振也不过顺势而为,你何苦抓住他们不放呢?”
“顺势而为?”晏珩冷笑一声,“若贪污腐败也能称为顺势,那圣上所追求的政治清明岂不是与镇国公说的“顺势”背道而驰?圣上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成了笑话?”
话说到这里,梁肃微从衣袖里拿出一个折子递给晏珩,“晏大人,不妨看看这本折子?”
晏珩目光落在折子上面,接过后打开来看。
上面陈列的都是他的一些错事罪责。
阅看到后面,晏珩身体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弹劾的折子,另一只手臂懒懒搭在椅臂上,冷笑着出声,那笑仿佛从胸腔哼出的一样,“徇私枉法?”
晏珩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身子缓缓前倾,话中也带了三分玩味,“镇国公,”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子又前倾了些许,目光从折子上缓缓移向梁肃微,“你当真觉得仅凭这些就能将我定罪?”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折子,目光玩味不减,仿佛在说一件与他不相干的事,“这折子上说,晏某为一己之私,以权压人,那么可有人证来证明此事?而晏某的‘一己之私’又是什么?这其中获利最大的也不是晏某,甚至于晏某无利可言,晏某为何要做这种事?这番动机不明、不清不楚的事,国公竟然也相信,甚至摆到晏某面前,看来国公是被小人蒙蔽了双眼。”
镇国公不由得有些心惊。早就听闻晏珩睿智沉稳,能言善辩,机警无双,曾多次从朝堂风波中抽身而去,如今他收集的这些罪证,看起来晏珩并不放在心上。
其实折子上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并没有铁证。如果晏珩不上套,梁肃微只好作罢。至于李麟和姚振二人,他也爱莫能助了。
事已至此,梁肃微只好起身告辞。
晏珩回到晏府,发现余惜雪已经在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