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秋冬,对伊莱而言,是一段被填满到没有假期的时光。
《纯真年代》里那个惊鸿一瞥的小角色,戏份只有一天,实际只有一个快速的镜头,在纽约上州阴冷的庄园里。导演马丁·斯科塞斯要求一种那个年代的遥远感,伊莱穿着厚重的复古裙撑,在镜头前展现被定格的、符合时代想象的纯真侧影。
紧接着,德克萨斯州的灼热气息取代了纽约的寒冷。
《年少轻狂》的片场充满了七十年代的喇叭裤、厚底鞋和喧闹的摇滚乐。
伊莱出演米歇尔·巴勒斯,一个1976年的十三岁德州高中女生,外表是混迹派对、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酷女孩。
玛西亚为她谈下的合约是六万美元加后期宣传分成,对一个转型期的年轻演员来说,这价码不错。
她剃短了一侧鬓角,当然用的是假发片,玛西亚绝不允许真动,穿上剧组准备的、裤脚磨损的喇叭牛仔裤和厚重的松糕鞋。
群像表演让她认识了马修·麦康纳、班·艾佛列克等青少年朋友。
《公路休息站》在1993年初的柏林电影节首映了。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
这部粗粝、真诚、聚焦女性生存状态的独立电影,打动了评委和不少影评人。
消息传到洛杉矶时,伊莱正在《金臂小子》的片场。这是一部预算更高的主流喜剧,玛西亚将她的片酬谈到了十二万五千美元,外加可观的票房分成。
芝加哥郊区搭建的小熊队训练场边,她穿着六十年代初风格的连衣裙和浅色牛仔外套,扮演着男主角亨利那位聪慧通透的青梅竹马贝姬。
这部戏对刚拍完《公路休息站》那种粗粝情感戏的伊莱来说,这几乎不需要调动什么演技,更像是一种呼吸间的自然流露。
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无需深挖痛苦、只需捕捉清新共鸣的轻松。
导演喊了“cut”,表示满意。
伊莱走回休息区,接过艾莉森递来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花草茶。
就在她小口啜饮,看着场工们为下一场戏调整器材时,玛西亚的身影出现在了片场边缘。
她通常不会直接来拍摄现场,除非有紧要事务。
玛西亚和制片人简短交谈了两句,便径直朝伊莱走来。她的步伐比平时略显轻快,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愉悦。
“柏林,金熊奖提名。”玛西亚言简意赅,然后递给她另一份传真,“还有这个,更实际——独立精神奖,最佳女配角提名。虽然得奖几乎不可能,但你是所有表演类奖项提名者里最年轻的。”
伊莱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公路休息站的字样和她饰演的角色名“莎黛”。
喜悦像一枚极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麻木的神经。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新奇的感觉。
“媒体会喜欢这个最年轻提名者的故事,”玛西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它会重新定义你,薇奥莱特。这对你下一步的选择至关重要。”
媒体开始用新的词汇形容她。童星成功转型、独立电影界耀眼的新星、拥有超越年龄的复杂表现力。她开始被拿来和更早成熟的年轻演员比较。
伊莱配合着,接受采访,回答问题,答案是玛西亚和艾莉森帮她反复调整过的、介于谦逊与自信之间。
时尚的橄榄枝也随之而来。
刚刚崛起、以叛逆少女感为核心风格的Miu Miu品牌设计师,通过公关联系到了玛西亚,表示被伊莱吸引,主动提出借出当季的定制款礼服,供她出席柏林电影节的相关活动和后续的独立精神奖颁奖礼。
“他们会派专属造型师跟去柏林和颁奖礼,”艾莉森头也不抬地说,“玛西亚女士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意味着高端时尚圈开始将你视为可塑的、有格调的代言人选。老板,这一件白色的很适合你,这一件粉色的也不错。”
伊莱“嗯”了一声,指尖拂过礼服。
这所有的一切,提名、赞誉、高定礼服,像一道道强烈的光,打在她身上,照亮她,定义她。她只有配合地站在光下,接受审阅和赞美。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
她飞往柏林,飞往犹他州,又飞回洛杉矶,时差和作息格外混乱。
在独立精神奖颁奖礼前的那个下午,她原本有一整天空白。玛西亚特意留出时间,让她休息,以最佳状态出席明天的典礼。
但这个休息时间,被继父罗伯特·戴维斯毁了。
门铃响了。
不是预定的客房服务,也不是玛西亚或艾莉森——她们有房卡。
她透过猫眼看到了来者,犹豫两秒还是拉开了门,但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罗伯特叔叔。你怎么来了?”
罗伯特笑容满面,仿佛没看到她的抗拒,“亲爱的,听说你有个小颁奖礼,恭喜。不过,家里有更重要的事。本杰明的一周岁生日宴,我邀请了公司几位重要的合伙人和他们的家人,琳达和大家都想见见你。你一定要过来露个面,给你弟弟唱个生日歌,表演个小节目。”
伊莱语气平淡,“罗伯特叔叔,我很想去,但很遗憾我明天需要很早就开始准备,现在想休息。礼物我一会会让人送过去。”
“司机已经在下面等我们了。伊莱,那个独立电影的小奖项,跟你弟弟人生中第一个生日比起来,你应该分的清轻重。”
“那是我的奖项。”伊莱重复道,声音有些发硬。
“那就推掉。”罗伯特轻描淡写地说,他已经有些不悦。“让你的经纪人去处理。伊莱,你要分清主次。你现在拥有的一切,离不开这个家的支持。”
“支持?”伊莱几乎要冷笑出声。是琳达不断从账户里划走钱的支持?还是他罗伯特不断提醒她要对这个家未来负责的支持?
“我不去。”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清晰地说。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伊莱,别耍小孩子脾气。这对你没好处。想想你的公众形象,一个连家庭责任都不顾的明星,会被人怎么说?那些合伙人可都带了孩子他们都是你的粉丝,想想你妈妈,她为你付出了多少?想想本杰明,他那么小,你是他唯一的姐姐——”
又是这一套。
情感绑架,道德勒索,利益分析。伊莱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但是这样下去她无法拒绝,她身边的人也会劝她再忍忍,一件小事而已。
她不想再听了。一个字都不想。
在罗伯特准备再次开口的瞬间,伊莱猛地转身,关上门然后“砰”地一声从里面反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