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过去,在这两千多个日夜里,她逐渐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清晨在侍女的轻声呼唤中醒来;习惯了书房里飘着的墨香;习惯了闲时弹琴作画;更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今,就在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来时路的时候,命运却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原来她本不属于这里...
上苍为何要如此捉弄她?
柳芝鸢望向静立不语的丞相阿娘,一股酸楚涌上鼻尖,堵得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将快要脱口而出的阿娘二字死死咽了回去。
她没有资格了...从滴血认亲出结果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喊丞相阿娘的资格...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门外传来。
柳芝鸢下意识转头望去,看到了当年将她从柳家村带至此地的杨湘。
杨湘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身形略显高挑,明眸皓齿,一袭青色衣裙,满头青丝仅用一根同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视线相对的刹那,几近完美的五官轮廓逐渐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重合。
柳芝鸢气息一滞,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少女。
那人将目光投向她,微微偏头,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薇姐姐?”一声难以置信的呼唤自柳芝鸢干涩的喉咙里溢出。
巨大的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原来...阿娘真正的女儿,竟然是薇姐姐。
是她鸠占鹊巢,偷走了薇姐姐本该拥有的人生。
少时那些纯粹快乐的记忆纷至沓来。
故人重逢,本该欣喜。
可这一瞬,她却只想逃离这里。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薇姐姐。
薇姐姐待她那样好,她却亏欠她许多...八年的光阴,错位的人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甚至连道歉都显得苍白无力。
混乱的思绪与沉重的负罪感压得柳芝鸢快要喘不过气,几乎让她无法在此地多停留一刻。
“丞相大人,如今...既已确认,我并非您女儿...我、我想离开相府。”
柳昭眸中掠过一抹复杂情绪,“鸢儿...竟连阿娘都不愿唤了么?”
“我...”柳芝鸢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不是不愿,更准确的说,是不能...不敢...
“离开?”凌明薇的声音突兀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着柳芝鸢,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鸢妹妹在相府生活多年,想必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如今离开,又要去往何处?”
柳芝鸢垂下眼眸,低声应道:“自然是...回柳家村。”
“柳家村?”凌明薇轻轻重复,随即摇了摇头,“鸢妹妹是想去寻念姨?可念姨早已不在那里了。”
柳芝鸢猛地抬头,神情愕然:“什么?”
凌明薇迎着她惊疑的目光,继续说道:“一直以来,念姨其实瞒了鸢妹妹许多事...譬如,她身怀武艺...早在当年,鸢妹妹被接入相府后不久,念姨便已离去,临行前,她找过我,说是去云游四海,到如今行踪难觅,鸢妹妹不妨仔细想一想,能让娘亲在危难之际,托于重付之人,岂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柳念娘亲会武?早已离开?云游四海?
一个个颠覆过往认知的陌生信息砸下来,柳芝鸢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那个记忆中温婉的娘亲形象,忽然变得模糊许多。
柳芝鸢愣在原地,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凌明薇忽然上前,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伸手轻轻将她揽入了怀中。
这个怀抱,并不十分温暖,甚至带着几分夜风的微凉,力道却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她挣脱,也不显得过于强迫。
“相府够大,也足够安全。”凌明薇语气轻柔,“鸢妹妹就留在府中,陪着我,可好?”
柳芝鸢身体微微一僵。
留在相府么...以什么身份?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存在?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我...”
凌明薇仿佛料到了她这般反应,低头看着她,眸中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委屈,“鸢妹妹和我许久未见,眼下才刚重逢,就急着要离开...难道,是不想看到我么?”
“不,不是的!”
柳芝鸢急忙否认,对上那双藏着些许失落的眼眸,愧疚感瞬间更深。
她怎会不想看到薇姐姐?
她只是...只是暂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既然不是,那鸢妹妹就留下来,陪着我。”
凌明薇眼底那抹委屈悄然散去,再度开口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
柳芝鸢望着她,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不安。
薇姐姐待她依旧很好,可是...和八年前相比,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