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的冰凉感渐渐被皮肤吸收,只留下一点点黏腻。沈聿白撕下一截医用胶布,仔细地将纱布边缘贴好,手指不经意间拂过裴燃嘴角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沈聿白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裴燃脸上,像是在确认每一道伤口都已经被妥帖地覆盖。他眼底的担忧未散,疲惫也清晰地写在眉眼间,长途奔波和刚才的情绪起伏,让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粗声粗气地说:“……好了没?”
沈聿白这才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签和药膏盖子收好,放回药袋。“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阳光在地面上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微尘。裴燃看着沈聿白收拾东西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背包,心里那股别扭劲又涌了上来,还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沈聿白疲惫模样的在意。
“你……”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窗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赶紧回家吧。”
沈聿白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他。
“跑这么急干什么?不是说了下午才到?”裴燃继续说着,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行李都没放稳就跑出来,你妈和你妹不担心?看看你这样子,跟逃难似的。”
他指了指沈聿白略显凌乱的头发和风尘仆仆的衣着,还有眼底那明显的倦色。
沈聿白静静地听着,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的光。
“我没事。”裴燃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证明,还活动了一下肩膀,“就一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用不着你……” 他顿了顿,把“大惊小怪”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冲的语气,“……在这儿杵着。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看你那黑眼圈,丑死了。”
他说完,就别开了脸,盯着墙角,不再看沈聿白。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的毛刺。
沈聿白看着他这副明明是在赶人、话里话外却透着别别扭扭关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冲散了些许眉宇间的疲惫。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只是走到裴燃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距离很近,裴燃甚至能数清他浓密的睫毛。
“裴燃。”沈聿白叫他,声音很轻。
“……干嘛?”裴燃没好气地应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沈聿白的眼睛吸引。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自己有些别扭的脸。
“你是在关心我吗?”沈聿白问,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笑意?
裴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谁关心你了!少自作多情!老子是嫌你在这儿碍眼!影响我补觉!”
他语速很快,声音也拔高了些,试图用怒气掩盖心虚。
沈聿白没被他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直起身,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很顺从地说:“好,我回去。”
他这么爽快地答应,反而让裴燃愣了一下。他以为沈聿白至少会再坚持一下,或者再说点什么。
沈聿白弯腰,提起地上的背包,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裴燃还坐在椅子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下意识地跟着他。
“药按时擦,别忘了。”沈聿白叮嘱,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温和,“这几天别吃辛辣刺激的。晚上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裴燃嘟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快走快走。”
沈聿白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贴着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裴燃一个人,和窗外斜射进来的、显得有些过于明亮的阳光。
刚才沈聿白在时的那种微妙的、带着体温和药味的拥挤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的、熟悉的寂静。但这寂静,似乎和沈聿白来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裴燃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沈聿白那句“你是在关心我吗”,还有他最后看过来时,眼底那抹清晰的柔和。
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的纱布。沈聿白指尖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好像随着沈聿白的离开,也消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悄悄漫了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午后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
他探出头,朝楼下巷子口望去。
沈聿白的身影刚刚走出单元门。他背着那个不小的背包,步伐不紧不慢,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在秋日的萧索里,显得格外挺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燃靠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聿白离开后的下午,房间重归寂静,但裴燃心里那点空落感,似乎被沈聿白带来的那碗热粥和那句沉甸甸的“等我”,悄悄填平了一些。他睡了个昏天黑地的回笼觉,直到傍晚才被饿醒。
爬起来泡了碗面,囫囵吃完。手机一直安安静静,沈聿白没发消息,也没打视频。裴燃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发点什么,又觉得矫情,最后把手机一扔,打开了游戏。
玩了几局,心不在焉,输多赢少。他烦躁地退出游戏,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几本沈聿白留给他的、标着重点的笔记和练习册上。
期中考试……
周二就是了。
沈聿白走之前,好像还提过一嘴,让他别忘了复习。
复习?复习个屁。裴燃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他以前考试,全靠蒙和抄(如果旁边有人的话),或者干脆交白卷。反正他也无所谓,老周最多叹口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要努力”之类的话。
可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盯着那几本笔记。沈聿白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红笔标得明明白白,旁边还有他自己理解的、更通俗的注解。有些地方甚至画了示意图,像在图书馆给他讲赛车过弯那样。
裴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过最上面那本物理笔记,翻开。
第一页,是力的示意图,旁边写着沈聿白的注解:「记住,力是相互的,你打别人,自己手也疼。(就像上次)」
裴燃:“……”
他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沈聿白这个心机狗。
讲题就讲题,还带人身攻击的?
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第二页,是运动学公式,旁边写着:「路程=速度×时间,就像从你家到学校的距离,走快点就能少迟到几分钟。(虽然你好像不在乎迟到)」
裴燃:“…………”
他感觉自己额角青筋跳了跳。这他妈是笔记还是沈聿白的吐槽大会?
可他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又翻了一页。
第三页,是牛顿定律,沈聿白的字迹:「惯性: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的性质。比如你,总想睡觉。(但要考试了,克服一下?)」
裴燃:“………………”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把它扔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