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也停下脚步,坦然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夕阳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光,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时的疏离感。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想给你补课,顺便一起吃饭。”
“……” 裴燃彻底没话了。他发现跟沈聿白说话,就像一拳打在空气里,对方总能把他带着火气的话,用一种平淡到近乎诡异的方式接住,然后四两拨千斤地反弹回来,让他无处着力。
他挫败地转回身,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沈聿白也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裴燃因为走得快而微微晃动的书包带子上。
一路无话(主要是裴燃单方面拒绝交流),终于到了那栋熟悉的、破旧的筒子楼下。
裴燃站在生锈的单元门前,拿着钥匙,手却有点抖。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居住环境的糟糕,也第一次如此不情愿让另一个人踏足这片他视为最后堡垒的狭小空间(虽然沈聿白来过一次)。
“开门吧。”沈聿白抬头看了看斑驳的楼体,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惊讶或嫌弃。
“……嗯。”裴燃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拧开了门锁。
楼道里昏暗,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气味。裴燃一声不吭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沈聿白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裴燃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没说话,也没看沈聿白,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几乎能想象沈聿白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同情?怜悯?还是惊讶于他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
然而,沈聿白只是很自然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唯一那张书桌上。“在这里可以吗?”他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裴燃愣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把唯一那把椅子让给了沈聿白——虽然他更想把沈聿白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扔出去。
沈聿白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在书桌前坐下。椅子有点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摊开书。“先从你今天课上没听懂的受力分析开始?”
裴燃没吭声,算是默认。
沈聿白讲题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他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裴燃一开始是抗拒的,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但沈聿白讲得确实浅显,而且很有耐心,一个问题反复用不同方式讲,直到他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渐渐地,裴燃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些他之前看到就头疼的公式和图形上。
然而,听着听着,裴燃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上那些受力分析图,慢慢上移,落到了沈聿白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晖从唯一那扇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打在沈聿白的半边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是那种很健康的淡粉色,此刻正一张一合,吐出那些清晰而冷静的字句。
“……所以这里,摩擦力的方向应该和运动趋势相反,明白了吗?”沈聿白停下笔,转过头看向裴燃,等着他的回应。
四目相对。
裴燃的思绪还停留在沈聿白开合的嘴唇上,那两片淡色的唇瓣形状很好看,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些,此刻微微抿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他讲题的时候,嘴角会偶尔牵动,带动脸颊的肌肉,形成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裴燃?”沈聿白又叫了他一声,眼神里带着询问。
裴燃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盯着沈聿白的脸,尤其是……嘴,看了半天!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爆红,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恶声恶气地怼了回去:
“看什么看!讲你的题!我脸上有答案啊?!”
声音又急又冲,在狭小的房间里甚至有点回响。
沈聿白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看着裴燃骤然爆红的脸、躲闪的眼神,和那副虚张声势、试图用凶狠掩盖慌乱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眸色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深。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然后顺从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上,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好。那我们看下一题。”
然而,在裴燃看不到的角度,沈聿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弧度。
而裴燃,则死死盯着摊开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回到刚才沈聿白问“明白了吗”的那一刻,他一定、肯定、绝对会立刻回答“明白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沈聿白平稳的讲题声,和裴燃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脸上久久不退的、滚烫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