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燃闭了闭眼，从墙后走出来，脸色黑得吓人。

沈聿白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早就知道他在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沈聿白，”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被逼到角落般的咬牙切齿，“你TM……”

裴燃看着沈聿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格外欠揍的脸，所有骂人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只变成一句咬牙切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吼，带着挫败，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可奈何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犟得像头牛。

裴燃的手已经搭在了那扇吱呀作响、锈迹斑斑的单元门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半。他正准备用最大的力气甩上门，把身后那个烦人的“尾巴”彻底隔绝。

就在这个瞬间，沈聿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傍晚巷子里嘈杂的背景音。

“裴燃。”

裴燃动作一顿，没回头，语气是十足的不耐烦：“又干嘛？”

身后安静了一瞬，只有晚风吹过巷口的微响。然后，他听到沈聿白用那种一如既往平静的、仿佛在讨论今天作业是什么的语气，问：

“我…可不可以追你？”

“……”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裴燃整个人僵在了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拧了一半，不上不下。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混乱的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又瞬间湮灭，最后只剩下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他立刻掐灭的慌乱。

他刚才……说什么？

追我？

追什么？怎么追？他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裴燃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破旧信箱。他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震惊、恼怒、难以置信混在一起，最后全都化成了汹汹的怒火，烧得他眼睛发亮，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沈聿白！”他咬着牙吼出来，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有些变调，“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读书把脑子也读坏了？！追我？你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

他往前逼近一步，试图用自己最凶狠的表情和语气吓退对方，但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却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

沈聿白就站在三步开外，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姿态依旧从容。他没有被裴燃的怒火吓退，也没有因为那句“有病”而生气，只是静静地等裴燃吼完，然后才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疑惑的认真：

“没有寻开心。我说真的。”

真的？

真的个屁！

裴燃气得呼吸都重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又烫又闷，无处可逃。所有骂人的话在舌尖翻滚，却因为对方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甚至带着点“我在陈述事实”的态度，而显得格外无力。

他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

他好像，真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裴燃喉咙发紧，话像是不经脑子直接蹦出来的：“……沈聿白，你他妈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你看看我，我这样——”他猛地扯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又胡乱比划了一下周围破败的环境和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有哪点儿值得你喜欢？值得你追？你他妈图什么？耍我好玩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既是质问沈聿白，更像是在质问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荒诞的现实。他这样的人，活在泥泞和边缘，像阴沟里的石头，又冷又硬，沾满别人避之不及的污迹。喜欢？追？这两个词安在他身上，比任何嘲笑和拳头都更让他觉得滑稽和……难堪。

沈聿白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没有被他激烈的言辞刺伤，也没有露出丝毫玩笑的神色。等到裴燃喘着粗气停下，用那双燃烧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的眼睛瞪着他时，沈聿白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下来的黄昏楼道里，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凿进裴燃的耳朵里：

“不图什么。”

他看着裴燃，目光平静而直接，掠过裴燃拧紧的眉，泛红的眼角，倔强抿紧的唇，最后落进他眼底那片躁动的火焰里。

“就因为你是裴燃。”

就、因、为、你、是、裴、燃。

七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修饰，没有理由，甚至不像一句情话。

却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头，猝不及防地投入裴燃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不是惊涛骇浪，却让底下所有翻腾的、浑浊的、被他刻意忽略和压抑的东西，都骤然停滞了一瞬。

裴燃彻底愣住，所有准备好的、更恶毒更伤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七个字在嗡嗡回响。

沈聿白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表情，和那双骤然失去焦点、只剩下茫然的眼睛，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揉碎在了晚风里。

几秒，或许十几秒，楼道里最后一点自然光也褪去了。铁门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到背上，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惊醒。

就因为我是裴燃……

“就因为我是裴燃”？！

这他妈算什么狗屁理由？！

更猛烈的怒火和被愚弄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一刹那的空白和心悸。

沈聿白看着他，目光在他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角，那弧度极小，却让裴燃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他居然还敢笑？！

“我先回去了。”沈聿白点了点头，居然真的顺从地转过身，朝着巷子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脸，补了一句，“明天见，裴燃。”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裴燃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沈聿白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和脖子上，让他一个激灵。

直到这时，那后知后觉、铺天盖地的羞耻感和难堪才猛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追我……

他说追我……

他怎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脸上、耳朵、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着了火一样，热度一路烧到心底。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却没了刚才的气势，反而有点发颤。

他终于意识到，刚才那股几乎要把他点着的怒火底下，翻腾着的，不仅仅是被冒犯的恼怒，还有更多他不敢细想、也从未体验过的混乱情绪。其中一种，清晰得让他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居然……他妈的在害羞！

就因为沈聿白那句石破天惊、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可不可以追你”！

这个认知让裴燃更加无地自容。他一把拧开门锁，几乎是撞进门里，然后“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甩上了铁门。

老旧的门板震了震，灰尘簌簌落下。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因为他弄出的巨响亮起。裴燃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脸上的温度有多高。

他把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紧闭着眼，试图把沈聿白那张平静到可恨的脸，还有那句该死的“我以后，可不可以追你”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但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