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孟平腰都直不起来了,咳得她满眼的泪花,甚至把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老接生婆四婆说的这是“胎咳”,要咳到孩子出生后,才会不治而愈,孟平从妊娠反应到现在,已经忍了六个月了,还要再忍两个月,这份痛苦才能结束,两个月,六十天,孟平是多么希望这六十天眨眼就到,她熬不起来,实在是熬不起了。
院子外的高柳上,几只蝉正铆着劲儿唱着:“疙蛙兹——疙蛙兹——跟蛙兹——”,一声比一声亮,一波接一波撞进耳朵里,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她写给丈夫易华的回信,又被打了回来,信封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刺得人眼疼。这已经是第五封了。明明地址一字不差,邮编也核对过好几遍,怎么就会查无此人?难道易华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就算换了住处,好歹也该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吧?还是说……她不敢再往下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爸爸去找易华已经有四十五天了,也没有任何音信,太焦人了,爸爸现在在哪儿呢?易华呢,这个人该不会像上次一样被骗进黑厂了吧?!这个念头就像一根针,让孟平的心一下子纠结起来。
“孟平!孟平!你的信,快出来拿哦!”院门外邮递员的喊声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在孟平心上。她猛地攥紧衣角,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这是第六封了。心里像揣了两只打架的兔子,一只拼命蹦着喊:“是易华!一定是易华寄来的!他不知道我怀了娃,却知道我在等他!”另一只却缩在角落里发抖:“别是退信……千万别再是‘查无此人’……”
转念又盼着,哪怕不是易华,是爸爸写的也好啊!爸爸出去找易华四十五天了,连个音讯也没有,要是这封信是爸爸写的,哪怕只说一句“我安好,勿念”,她也能松口气。可又怕,怕信里是爸爸的字迹,却写着“未寻到易华”的消息。她既盼着信封上是易华那熟悉的、带着点潦草的字迹,又盼着能看到爸爸那工整的、让她安心的笔画,更怕看到的,是邮局那冷冰冰的、盖着“查无此人”的邮戳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炕沿慢慢挪起身,七个月的身孕坠得腰腹发沉,每动一下都像拖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扶着门框时,指节攥得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脚步虚浮地往门口挪。阳光晃得她眯起眼,却死死盯着邮递员手里的信封,脸色白得像张纸,唇唇抿得紧紧的,连睫毛都在轻轻颤抖——既想冲上去抢过信件,又怕靠近了,就会看到那让她心凉的“查无此人”四个字。
“孟平,怎么回事?易华没有在原来的地方了吗?这可是第六封退信了。”邮递员把信递给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孟平的心“唰”地沉到了谷底,刚才那点渺茫的期盼像被狂风卷走的烛火,连带着身子都晃了晃,差点栽倒。她望着邮递员手里那封熟悉的、没拆开的信,眼眶瞬间就热了——既不是易华的回信,也不是爸爸的消息,自己寄给易华的信被退回来了,刺目的“查无此人”四个字,再次刺痛了她的眼,再次刺痛了她的心。她抿了抿没血色的唇,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晓得呢,我爸爸出去找他都一个多月了,也没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