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石榴果从青涩转向沉甸甸的红。

这两周里，韩厉学会了用压水井打水，学会了区分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西红柿最甜，也学会了在蝉鸣如雨的午后，坐在石榴树下看林西西做暑假作业时微微蹙眉的侧脸。

“这道题……”林西西咬着笔杆，声音含糊，“辅助线到底添在哪里啊？”

韩厉从手中的旧杂志上抬眼。那是一本过期的《少年科学》，他从林西西爷爷的书堆里翻出来的，里面恰好有篇关于时空理论的科普文章——幼稚浅显，却让他心惊——这个世界，似乎对“平行时空”的概念接受度很高。

他凑过去看她的几何题。草稿纸上画着一个扭曲的多面体，林西西用铅笔戳着其中一个顶点，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这里。”韩厉拿起自己的铅笔，轻轻画了一条虚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样？”林西西眼睛亮起来，随即又黯淡，“可是……为什么是这里？老师没讲过这种添法。”

“因为题目隐藏了条件。”韩厉耐心解释，手指在图形上比划，“你看，这两个面虽然不直接相邻，但它们的交线延长后，正好经过这个点……”

他说得很慢，用她能理解的语言拆解几何的奥秘。阳光透过石榴树叶的缝隙，在他们摊开的习题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西西起初还有些紧张——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太过好看，也太过聪明，让她不由自主地拘谨。但两周下来，她发现他其实很安静，从不炫耀，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以前……成绩一定很好吧？”林西西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擦。

韩厉顿了顿：“还行。”

“那你怎么会走散呢？”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你爸妈……一定很着急吧？”

韩厉放下铅笔。石榴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们很忙。”最终，他这样说，“忙到可能……还没发现我丢了。”

她看着韩厉低垂的睫毛，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共情——原来他也和她一样，是被父母“放养”的孩子。虽然原因不同，但那份孤独，她懂。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想他们吗？”

韩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西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对母亲，他有敬有畏有怨；对父亲，他有好奇有疏离有失望。但“想念”这种纯粹的情感……似乎从未在他们之间存在过。

林西西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少年，其实很孤单。

“我给你看个东西。”她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

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饼干盒，边角已经锈蚀了。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明信片。

“这是我爸妈从广东寄回来的。”林西西抽出一张，上面印着灯火辉煌的广州塔，“每去一个新地方，他们就寄一张。奶奶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带我去找他们。”

韩厉接过明信片。纸质粗糙，印刷色彩失真，背面是工工整整的几行字：“西西，爸爸妈妈这月在东莞，你要听爷爷奶奶话，好好学习。——爸爸，妈妈”

很朴素的文字，没有任何修饰，却透着最实在的牵挂。

“他们一定很想你。”韩厉说。

林西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他们辛苦。所以我要更努力，考上好大学，将来接他们回来。”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不是蒋书宁那种冷冽的、目标明确的野心，而是杂草般顽强的、在石缝里也要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韩厉忽然觉得，这张有雀斑的脸，比他在自己世界里见过的任何一张精致面容都要动人。

那天傍晚，奶奶说酱油用完了，让林西西去巷口小卖部打一瓶。

“我陪你去。”韩厉起身。

林西西有点惊讶，随即笑了：“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夕阳把巷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墙头趴着的猫慵懒地甩着尾巴。路过邻居家时，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在哭闹，他奶奶拿着拨浪鼓哄他：“不哭不哭，看西西姐姐来了。”

小男孩抽噎着看向林西西，居然真的止住了哭声。

“他很喜欢你。”韩厉说。

林西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经常帮他家看孩子，他爸妈在城里打工，奶奶腿脚不好。”

她说着，很自然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着的，糖纸已经有点皱了。小男孩接过糖，破涕为笑。

“你总是带着糖？”韩厉问。

“嗯。”林西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菜市场有个卖糖的阿婆，每次我去买菜都多给我一颗。她说我长得像她孙女……”她顿了顿，“她孙女生病去世了。”

她说得很平淡，韩厉却听出了话里的重量。这个女孩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条巷子，一个菜市场，几个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但她用自己的方式，笨拙而真诚地温暖着这个小世界。

小卖部在巷口，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爷爷，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打盹。见林西西来，他眯着眼笑了：“西西啊，打酱油？”

“嗯，还要一包盐。”林西西把空瓶子递过去。

老爷爷慢悠悠起身，动作颤巍巍的。韩厉上前一步：“我来吧。”

他接过酱油瓶，拧开盖子，对准油壶的漏斗。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瓶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豆酱香。林西西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韩厉做这些事时有种奇异的熟练感——不像养尊处优的少爷，倒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做家务？”她忍不住问。

韩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冯家，他当然不需要做这些。但在林西西家的这两周，他主动帮忙打水、扫地、甚至学着择菜——起初是出于寄人篱下的自觉，后来却渐渐觉得，这些琐碎的劳动有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看你做过，就会了。”他这样回答，拧紧瓶盖。

付钱时，林西西从旧钱包里小心地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韩厉注意到，钱包里除了零钱，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她小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宽大的校服，笑容腼腆。

“走了走了。”林西西收好钱包，抱起酱油瓶。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暗。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光。走到一半时，前方突然传来争吵声和玻璃破碎的巨响。

“糟了，是王奶奶家！”林西西脸色一变，加快脚步。

韩厉紧跟上去。只见一户人家的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老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下个月就寄钱回来了！”

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在院子里，为首的是个黄毛，正拽着一个旧布袋：“老太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欠了我们老板三个月工资跑了，这房子抵了！”

“他……他会回来的！求你们再宽限几天……”王奶奶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林西西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你们干什么！放开王奶奶！”

韩厉想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黄毛转过头，看到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嗤笑一声：“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该滚的是你们！”林西西虽然声音发抖，却挡在王奶奶身前，“这是王奶奶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我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