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粉色睡衣的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睡得有点乱,翘起几缕呆毛。她手里握着牙刷,嘴角沾着白色泡沫,显然正在洗漱时被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
晨光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睡衣上印着褪色的小兔子,赤脚踩在旧拖鞋里,脚趾因为紧张微微蜷着。
但最让韩厉怔住的,是她的眼睛。
很大,很亮,像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困惑和警惕。没有算计,没有评估,没有他早已习惯的那些复杂目光。她就是单纯地看着他——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的、来历不明的同龄人。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动了。她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没关门。韩厉听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半分钟后,她端着个玻璃杯走出来,杯口冒着热气。
她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只是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喝水。”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轻,“你……你头上流血了。”
韩厉这才感觉到额角的刺痛。抬手一摸,指尖沾上暗红。大概是穿越落地时撞到了。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女孩——林西西,他后来知道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进屋。这次出来时拿着个小医药箱,塑料的,边角磨白了。
“我奶奶买的,”她解释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什么帮一个陌生人,“你……你自己能涂吗?”
韩厉看着那个小药箱,又看看她。林西西站在光里,表情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医药箱的提手。她显然在紧张,但没逃走。
“能。”他说,接过药箱。
碘伏,棉签,创可贴。东西很简单。韩厉对着手机黑屏的反光,粗略处理了额角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肿起一个包。
整个过程,林西西就站在那儿看着。没靠近,也没离开。等他贴好创可贴,她才小声问:“你……从哪儿来的?”
韩厉动作顿了一下。
该怎么回答?从父亲研究时空跳跃的实验室?从一个你们可能不存在的平行世界?
“走散了。”他最终选了一个最接近事实、也最不会被追问的说法,“和家人走散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林西西眨了眨眼。这个解释显然在她的理解范围内,但又有点不对劲——走散怎么会走到别人家院子里?
“那你记得家里电话吗?”她问,“或者地址?我可以帮你问问……”
“都不记得了。”韩厉打断,语气放得平缓,“撞到头,有些事想不起来。”
这是冒险的谎言,但眼下别无选择。他需要时间弄清楚状况,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父亲研究的痕迹。
林西西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韩厉这才看清她鼻梁两侧那些浅褐色的小点,很淡,像不小心洒落的可可粉。还有她微微婴儿肥的脸颊,因为刚睡醒泛着自然的粉色。
“那……”她咬了下嘴唇,像是在做某个决定,“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奶奶买早点快回来了,她……她也许能帮你。”
说完,她转身跑回屋里。门没关,韩厉能听到里面隐约的水声——她大概在继续洗漱。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环顾这个陌生的空间。晾衣绳上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款式普通。墙角的花盆里种着葱和小番茄。石榴树上有两个青涩的果子。一切平凡,真实,充满生活气息。
这是个和他所在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有冯家的深宅大院,没有母亲的商业帝国,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揣度的复杂关系。只有晨光,鸟鸣,和一个警惕却善良的女孩。
几分钟后,林西西再次出来。她已经换掉了睡衣,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胡乱扎成马尾。脸上水渍未干,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递过来:“你先吃点。”
话没说完,院子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拎着早点篮子进来,看到韩厉的瞬间,愣住了。
“西西,这是……”
“奶奶!”林西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解释,“他好像走散了,找不到家,头上还受伤了……”
韩厉站起身。在那个瞬间,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收起所有属于“冯厉”的锐利和疏离,换上符合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适当的无措和疲惫。
“奶奶好,”他声音放轻,“打扰了。”
老奶奶打量着他,目光从额角的创可贴移到沾泥的衣裤,再落到他明显不属于这个街区的穿着气质上。良久,她叹了口气:
“先进屋吧。吃了早饭再说。”
那个早晨,韩厉吃了人生第一根泡在豆浆里的油条。
坐在简陋的餐桌旁,听林西西奶奶絮叨“现在家长怎么这么不小心”,听林西西小声解释“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豆浆很烫,油条外酥内软,白糖在碗底融化出甜腻的漩涡。
他沉默地吃,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观察屋内陈设,判断经济状况;留意对话细节,了解家庭结构;记住窗外街景,推测所在位置。
林西西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豆浆,偶尔偷偷抬眼看他。每次目光相撞,她就迅速低头。
早饭后,奶奶真的带他去了街道派出所。当然查无此人。民警做了记录,说会留意寻人启事,但暗示希望不大。
“孩子,要不你先在这儿住几天?”回家的路上,奶奶这样问,“等想起来再说。多双筷子的事。”
韩厉知道,这是一个善良老人能给出的最大善意。而他需要这个落脚点——需要时间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回去的线索。
“谢谢奶奶。”他说,语气诚恳。
那天起,他成了林西西家短暂的“客人”。
他和林西西共用那张老旧的书桌写暑假作业——其实他早学完了高中的内容,但还是假装吃力地解着数学题。林西西会偷偷看他的解题过程,被发现时就红着脸转回去。
他陪她去菜市场,看她认真挑西红柿,和摊主讨价还价省下两毛钱。她买菜时会小声念叨“奶奶血压高要少吃盐”“爷爷牙不好要炖烂点”。
他吃奶奶做的每一顿饭,哪怕是最简单的青菜豆腐。林西西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你受伤了要多吃点”,说完自己耳根先红透。
他也见过林西西的父母——通过视频。每周六晚上,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会亮起,远在广东的夫妻俩挤在镜头前,问“西西最近乖不乖”“学习累不累”。林西西总是点头说“都很好”。
韩厉在一旁看着。看着这个平凡家庭最真实的样子:有牵挂,有艰辛,有不说出口的爱,也有日复一日的坚韧。
而他,冯家的继承人,第一次触摸到这种“平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