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西是在一片消毒水气味和隐约呼唤声中恢复意识的。

“……西西……”

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又像贴在耳畔的叹息。她在昏沉中皱了皱眉，想要抓住那缕熟悉的音调，却只摸到一片温暖的实感——是手，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正紧紧包裹着她的右手。

“西西……”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

是奶奶在叫她吗？还是妈妈从广东打来的视频电话？林西西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挣扎，努力想要睁开眼。她想回家了，想那个有爷爷奶奶热汤的小屋，想自己那张有雀斑但真实的脸。

指尖微微动了动。

包裹着她的那只手突然收紧，温暖得几乎发烫。然后，那呼唤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林西西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医务室洁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柔和的光。她缓缓侧过头，看见了那个伏在床沿的身影。

韩厉睡着了。

他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而他的手——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的姿势，亲密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是做梦吗？还是真的有人叫了“西西”？

林西西静静看着他，不敢动。也许是太想家了吧，所以产生了幻听。在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记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染上暮色。她小心地想要抽出手看看时间，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韩厉几乎是立刻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眸子在初醒的迷茫后迅速恢复清明，直直撞进她还有些恍惚的视线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韩厉迅速松开了她的手。那个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他直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你醒了。”

“……嗯。”林西西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韩厉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将水杯递给她，顺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校医马上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西西小口喝着水，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头有点晕……腿好像有点疼。”

“右腿膝盖擦伤了，校医已经处理过。”韩厉言简意赅，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这次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其他都是皮外伤，主要是惊吓。”

正说着，校医推门进来了。是个和蔼的中年女医生，她又给林西西做了简单检查，量了血压和心率，又查看了膝盖上的伤口。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心率还有点快。”校医边说边在病历上记录，“休息一下就好了。膝盖的擦伤注意别碰水，明天再来换次药。”

校医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门关上后，医务室重新陷入安静。

四目相对，他先开口了：“你晕倒后，老师联系了你母亲。她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雅茹站在门口，一身精致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妆容掩不住焦急的神色。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落在林西西膝盖的纱布上，眉头紧紧皱起。

“书宁！”她快步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响声，“怎么回事？李老师打电话说你突然晕倒了！”

林西西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校医闻声又进来了，向周雅茹解释了情况：“蒋太太，书宁同学是在体育器材室被发现的，受了些惊吓，有点擦伤，没有大碍。”

“器材室？她怎么会去那里？”周雅茹转头看向林西西，眼神锐利。

“我……我去还……”林西西小声说。

“一个人？”周雅茹的眉头皱得更紧，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向韩厉，“这位同学是……”

“阿姨好，我是韩厉，书宁的同班同学。”韩厉站起身，礼貌地点头致意，“是我发现她在器材室的。”

周雅茹打量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恢复了得体的表情：“谢谢你照顾书宁。”她从包里拿出林西西的手机，递过来，“手机还你。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家里，知道吗？”

林西西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心里却松了口气——至少，她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保住了。

“我知道了，妈。”她轻声说。

周雅茹又向校医询问了一些细节，确认真的没有大碍后，才转向林西西：“能走吗？我们回家。”

林西西试着动了动腿，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着唇点头：“能。”

韩厉忽然开口：“阿姨，书宁的腿受伤，走路可能不太方便。我帮她拿书包，送你们到校门口吧。”

周雅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离开医务室时，林西西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荡荡的房间染成暖金色。韩厉拎着她的书包走在她身侧，周雅茹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挺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经过器材室所在的楼道口时，林西西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膝盖却因此一痛，差点踉跄。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韩厉不知何时靠近了些，他的手掌温暖有力，隔着校服衣袖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小心。”他低声说。

林西西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起昏迷前，他冲进来时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还有那句“放开她”。

“谢谢。”她轻声说。

他开口了：“赵宇轩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西西怔住。

韩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打扰你。”

“可是……”林西西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韩厉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好好休息，不用解释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校门口，蒋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韩厉帮她拉开车门，将书包放在后座。

“好好休息。”他说。

“明天见。”林西西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林西西从后视镜里看到韩厉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周雅茹坐在她身旁，沉默地看着前方。

“那个韩厉，”周雅茹忽然开口，“是什么人？”

林西西心里一紧：“就是……同学。”

“只是同学？”周雅茹侧过头看她，眼神锐利，“他看起来对你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