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仁家的日历又被姑妈撕下一页,这一天正是农历2014年的最后一天。李忆程回江城过年的计划,终究在李施仁一家人的热情挽留下没能成行。其实他想回江城,不过是惦记着餐厅的生意——节日于他本无多大意义,反正没有家,无牵无挂,在哪儿过年都一样。
但人的情绪有时就是如此微妙:白天阳光朗照,人群熙攘中你忙忙碌碌,便觉不到孤独;可当夜晚来临,繁华褪去,黑暗漫过眼底,孤独便开始撞击灵魂
。
或许孤独并非始于天黑。当他坐在李施仁家宽敞的客厅里,看着李施义夫妇围着杨杨其乐融融地又唱又跳,李施仁手忙脚乱却满脸幸福地给新生儿换尿片,姑妈在厨房乐呵呵地为子孙三代准备丰盛的团圆饭——那时孤独就已悄然蔓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充实而欢乐,他不可否认地被刺痛了。
这种世俗的欢乐,他何尝拥有过?不,他曾经拥有过!算起来,已经整整七年了。七年前的除夕夜,他在她的出租屋里,一边叮嘱她吃药,一边用煤气灶煎年糕,一边和她热烈讨论春晚节目,一边望着她灿若星光的笑脸——那时的他,幸福得如此知足。
曾经以为那样的幸福会延续一辈子,万万没想到……
悲伤汹涌而来。晚饭后他说想出去走走,李家兄弟看出他的失落,便由着他;姑妈望着他出门的背影,连连叹气。从李施仁家出来,走在街上,他却茫然不知去向。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老天却破例放了晴。街上虽冷,却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认识他;成双成对的身影,恰恰衬托出他的形单影只;欢声笑语萦绕耳边,反而将他孤立。除夕之夜,他像个与这热闹小镇格格不入的游魂。天空不时炸开绚烂的烟花,街边有小孩在玩鞭炮——就像他小时候常玩的那样。走到小镇最繁华的新兴大道,漂亮的花坛边,一个女人在呼唤:“宝贝,快跟妈妈回家。”他抬头,才发现是一只小狗在和主人捉迷藏。小狗终于跳进女人怀里,女人温柔地抚摸着它。见此情景,他竟莫名觉得自己不如这只小狗幸福——小狗尚且有人关爱,有人唤它回家,而他没有。这么想着,他不禁哑然失笑。
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盲目地往前走,直到走近那条巷子,才意识到已离她家不远。黑暗中,他将头靠在围墙上——那天晚上,他就是在这里吻了她。
此刻他在奢望什么?奢望她从巷子里走出来,惊喜地发现他在这里,然后给他一个亲吻或拥抱?真好笑,现在早已不是七年前,所有的爱都已时过境迁,醒醒吧!
闭上眼睛,他深深叹息。
十一点半了,再过半小时,2017年就将过去,2018年即将到来。可是,一年又一年的交替,于他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说过去几年,尽管希望渺茫,他还抱着一丝期待——也许有一天她想通了会回到他身边,那么现在,他彻底明白,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爱情曾是一剂良药,她治愈了他所有的伤痛;而现在,她却化为剧毒,在他心里灼烧。
“就让你在我心里肆意妄为吧,反正我对自己无能为力。”他依旧靠着墙,听着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尖叫声和欢笑声——“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2017年到此为止,2018年重新开始。
他终于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她家楼下,抬头看见四楼的窗口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欢声笑语。他掏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莎莎,请原谅我前两天的无礼,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不怪你。要怪只怪我那时候太幼稚,故意和周若走得近,让你吃醋,以此确认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我万万没料到会自食恶果,我们的感情竟然以那么荒唐的方式结束……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原谅彼此吧。无论如何,祝你新年快乐,诸事顺遂。”
信息提示音刚响起,他立刻颤抖着用手指划开屏幕。
可惜,发来消息的不是她。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收件箱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祝福短信,可他期待的那一条,始终没有出现。他抬起头望向四楼,猛然发现原本亮着白光的窗口已变得一片漆黑。
就像整个世界都沉入了黑暗,他的心里也跟着没了亮光。
他没有回到李施仁的家中,而是独自一人拐进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买了一瓶烈酒。他提着那瓶酒,步履沉重地走向小镇东边的半山腰——那里安葬着他的父母。站在墓碑前,他凝视着刻在上面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爸,妈,今天是除夕夜,别人家都在团圆,就让我陪你们一起过吧。”
“整整十三年了,我们一家人终于能在一起过年了,爸妈,你们是不是也很高兴?”他像是在期待回答,但四周只有风呼啸着掠过树梢,仿佛在替他父母作出回应。整座山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