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无可逃，她终于绝望地抽泣起来。

“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跟我回车上去好不好？”他压下起伏的情绪，低声劝道。

她没有回答，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外面在下雨，你会感冒的。”他又说。

她力气用尽，早已不再挣扎，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任凭眼泪无声流淌。就这么借他的胸膛靠一靠吧！反正此刻无人知道，反正旅途没到终点，反正横竖戒不掉他，反正爱情就是犯贱。

突然，他用手挡住她的脸，低声道：“有人在拍我们。”她止住眼泪，抬头胆怯地环顾四周——不知何时，旁边已停满看热闹的车辆，交通都开始拥堵了。这阵势让她害怕。全民娱乐时代，人人都是记者，说不定明天网上就会出现《情侣路边吵架致交通拥堵》的八卦新闻，还附带着他俩的照片。

她下意识低下头。“快上车去。”他再次低声催促。

她终于挪动脚步。幸亏夜色昏暗，又有他在前面遮挡，没人看清她的脸。

总算回到车上，李忆程替她关好车门，去后备箱拿了条毛巾递过去：“把头发上的水擦一下。”

旁边看热闹的车辆终于缓缓启动，李忆程也发动了汽车。

她擦去脸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开始后悔刚才的冲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蒙着水汽，头发也湿了。

“你要不要擦一下……”她将毛巾递到李忆程手边，略带愧意地低声说。

“不用，我在开车，不方便。”他注视着前方。

她默默缩回手。

李忆程驾驶着汽车，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涌着难以遏制的悲伤。换作以前，她早就亲自帮他擦干了吧？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却无动于衷？

她的余光突然瞥见他左手靠近大拇指的位置，那个带血的伤口。她低下头，任秀发遮住脸——而他，自然看不到她眼角拼命逼回的泪。

前面的车突然慢下来。五分钟后，救护车呼啸而过。接着，所有车都停了。

“堵车了，估计前面出车祸了。”他说，“你先睡一觉吧，到家了我再叫醒你。”

车里开着暖气。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原本是为了避免和他纠缠，没想到竟真的沉沉睡去。昨晚几乎一夜未眠，再加上刚才的折腾，她实在累坏了。

李忆程望着她婴童般熟睡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还能在自己身边睡着，至少没把他当成完全的陌生人。他去后备箱拿出装在纸袋里的大衣，重新给她盖上，没留意到那部不小心滑落到座位下的诺基亚手机，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的脸庞。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像从前那般干净得一尘不染，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是那双清澈得总能让他躁动的心安定下来的眼睛。这是多么梦寐以求的时刻，只可惜，比梦境更美好的她近在眼前，却比任何时候都离他遥远。

在他的记忆里，当年冲动地打伤那个黄发男孩后，他的人生第二次坠入了地狱。是他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明天，她的身边将会出现另一个男人。

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车子永远堵下去，希望时光就此停驻。那样，他就能一直这样凝视着她——她不会醒来，不会生气，不会像陌生人般冷漠地看着他，更不会突然离开。

直到身后车主不耐烦地按响喇叭，他才惊觉前方的车流不知何时已开始缓缓挪动。他无奈地跟着车流前行，却刻意把车速压到最慢，只为能和她多待片刻……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时，她还在熟睡。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默默地望着。可她最终还是醒了，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用朦胧的目光看着他，竟朝他笑了笑。她是不是把他当成六年前的自己了？但她很快清醒过来，轻呼一声：“啊，我睡了多久？到家了吗？”

到家了，莎莎。

你到家了。可我何时才能“到家”？你可知道，你曾是我最向往的归宿，我的心曾在你那里安稳安放。而如今，在这荒芜的人世里，我终究弄丢了你。

晚安，莎莎。

雨已经停了。她匆匆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梯间。他没有立刻开车离开，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驶离。

程丽莎站在窗边，久久失神。程丽薇突然推门进来。

“姐，我给你画张素描吧。”学美术的程丽薇对她说。

“现在？都深更半夜了。”程丽莎有些不解。

“一张柔情似水的脸，一双恋恋不舍的眼，一颗拖泥带水的心——画完了。”程丽薇的话像随口吟出的诗，“别看啦，忆程哥已经走了！姐姐晚安，我去睡觉啦。”

这个讨厌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