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那家伙……真是个疯子。”他忽然说，语气里没有埋怨，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慨，“对吧？他做的事，说的话……都疯疯癫癫的。把自己弄得……像个幽灵一样。”

谷云熙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是……”时青的声音更轻了，“他好像……又没那么坏。至少，对我不坏。他帮过我，好多次。虽然老是说些气人的话，还偷我门禁卡！”

他气鼓鼓地补充，但随即又泄了气：“但他也给了我……很多。那些话，那些提示，还有……在塔林的时候，他带我逛的那些地方，说的那些历史……”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苏黎世的夜色，看到了塔林老城冰冷的石头街道和“幽灵港”地下那宏伟而孤独的“大图书馆”。

“他说爱沙尼亚的历史就是不断被占领又不断站起来……说‘幽灵港’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最深的影子往往藏在最古老的光里……”

“搞不懂他。但他当时说那些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也挺孤独的。”

“现在，康德拉也走了。”时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要去一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谷云熙，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谷云熙，你说……我们还会再见到他吗？那个……戴着口罩，神出鬼没，说话气死人的疯子？”

谷云熙握紧了他的手，给出一个清醒而现实的答案：“如果他愿意，或许会。如果他不愿意，那么‘幽灵港’可能就是最后的告别。”

这个答案似乎让时青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他点点头，又把剩下的甜酒一饮而尽，然后软软地趴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半阖着。

“我有点晕了……”他嘟囔着，“也好想他啊……那个疯子……”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这样，在苏黎世一家高级餐厅的窗边，因为一杯来自远方的赠酒，酣然入睡。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一丝孩子气的安然。

谷云熙看着这样的时青，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他示意侍者结账，然后小心地将时青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时青迷迷糊糊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含糊地叫了声“老公”，便又沉沉睡去。

谷云熙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出餐厅，晚风拂面，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沉静的睡颜，又抬头望了望繁星初现的夜空。

那张深灰色的卡片，被他妥帖地收进了西装内袋。

或许，是该再去一次塔林了。去为一个曾经在数据海洋中孤独游弋、如今终于决定真正远航的“幽灵”送行。

但那会是另一个故事，另一段旅程。

而此刻，他怀里，就是他全部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港湾。

回到下榻的酒店，谷云熙把时青塞进被窝，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祝你今夜好梦，宝贝。

谷云熙带着时青一路旅行，再度踏上塔林的土地，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塔林的天空是清透的灰蓝色，海风带着咸涩与凉意，吹过老城斑驳的石头墙。

穿过幽深的回廊，时青和谷云熙感到一种与上次截然不同的气氛。

这里依旧精密、宏伟，但少了些沉滞的阴翳，多了几分即将启程的疏朗。

麻雀——马蒂斯·克罗斯——站在“大图书馆”中央那巨大的全息沙盘前，数据流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图景。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是少有的、不掺杂戏谑的平静。

“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招呼久别重逢的旧友，“正好，省得我留信了。”

“你要走？”时青问，目光落在他脚边一个不大的行囊上。

“嗯，该走了。”麻雀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这恢弘的地下殿堂，“这里不会关门，该转的还会转，该接的活也有人接。只是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信息悄然抵达麻雀的个人终端。他瞥了一眼，脸上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是熊熊燃烧的怒火，最后竟化为一声嗤笑。

“哈。”他扯了扯嘴角，把屏幕转向时青和谷云熙。上面是简短的情报：引渡押运途中，目标失联。手段未知，痕迹全无。

康德拉，又一次，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混蛋……”麻雀低声咒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那怒火之下，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疲惫。

他关掉屏幕，看向面露震惊的时青，语气奇异般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

“放心，他不会再出现了。”

那个与他共享过理想与野望的名字，从此将沉入记忆最深的海沟，成为一段再也不愿提起的过往。

“幽灵港以后会是一个真正的‘港’，”麻雀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会有靠谱的人打理。它本来就该是个自由来去的地方，不是吗？”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方向，仿佛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了广袤的山海与苍天。

马蒂斯终于飞往了他的山海，康德拉成为了他漫长过去中终究会走出来的雨季。

爱也疯癫，恨也炽烈，纠缠半生，不过大梦一场。

笼罩在塔林上空的那场雨下了很多年，鸟儿从青空坠进泥沼。

现在梦醒了。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向通往地面的长廊。石壁冰凉，脚步声回响，仿佛在丈量着一段过往的终结。

就在即将踏出最后一道门的瞬间，时青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有光闪动。

“等我一下。”他对谷云熙说，然后转身，朝着那片幽光奔去。

麻雀似乎料到了，还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扬起了眉：“怎么？今天心情不算太坏，有问题快问。”

时青停在他面前，微微喘气，却摇了摇头：“没有问题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个小相机——正是之前麻雀随手塞给他的那个。

麻雀看到相机，明显愣了一下。

时青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对准了站在宏大冰冷的数据穹顶之下、身形显得有些孤高清寂的马蒂斯·克罗斯。

他脸上没有了口罩的遮挡，那张过分年轻又过于苍白的脸上，此刻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和即将远行的畅快。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大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时光的碎片，被定格在这一方小小的黑匣之中。

时青放下相机，看着麻雀，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你说的对，是该多留点什么。”

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追寻。只是为了证明，某个瞬间，某个人，真实地存在过，停留过，然后选择远走。

麻雀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时青收起相机，认真地看着他，说出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祝福：

“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