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港,重新打开关了许久的邮箱,好消息便接踵而至。
宁州试点合作重新步入正轨,星驰展现出了十二分的诚意与高效,新的智能汽车协同系统原型通过评审。
以时蘅遗产捐建的那所希望小学,正式在西南某山区落成揭牌。
希望工程发来的感谢信和邀请函言辞恳切,欢迎他们“来年春天,来看看孩子们,看看新教室里的阳光”。
“春天去。”谷云熙揽着时青,指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梧桐叶,“那时候山里的花应该开了。”
回到云港没有几天,谷云熙就收到了方卓发来的信息。这位副支队长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在查案间隙研究渡鸦的行为——他也被渡鸦逃脱的消息气得不轻。
方卓说,谷望琛想见他,理由是有“关于家族历史的事情,最好只听你一个人听”。
于是在几天后的下午,谷云熙独自去了。
会面室干净、冰冷、光线均匀。单向玻璃后可能有监听,但此刻室内只有两人。
谷云熙坐在桌子一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
谷望琛穿着统一的囚服,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剃得干净,甚至挺直了背脊。
除了眼下的阴影和略微消瘦的脸颊,他看起来依旧像个正在参加商务会议的企业家,只是环境换了。
死刑缓期执行的判决已经下达,上诉期已过。
“没想到你会来。”谷望琛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惯有的、属于长辈的矜持语调,只是少了往日的虚伪热情。
“我答应了。”谷云熙的回答很简单。
谷望琛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即使戴着手铐,这个动作也做得从容不迫。
“你一直想摆脱家族的‘过去’,想把华晟洗白,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现代企业。志向不错。”谷望琛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你以为你扳倒我,清理了门户,就切断了所有肮脏的联系?”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谷云熙,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贪图权位、利欲熏心的叔叔?不,你面对的,是谷家这艘大船航行了几十年,在龙骨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凝结成的……污垢。”
“影先生。”谷云熙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谷望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即,嘴角竟浮起一丝古怪的、近乎赞赏的笑意。
“你查到了?比我想象的快。看来,你身边那个小朋友,本事确实不小。”
他没有等谷云熙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影先生’……呵,一个被神化了的代号。第一代,是曾叔祖谷弘毅手里的刀,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第二代,是那个所谓的‘唐先生’,一个被谷弘毅从泥潭里捞起来、培养成接班人的外人。”
“他够狠,够聪明,也够忠诚——对谷弘毅,对谷家那份‘基业’忠诚。”
“唐先生鼎盛的时候,网络遍布海内外,能量超乎你的想象。那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是情报,是通道,是某种……在规则之外调节资源的隐性权力。”
“后来,老爷子走了,谷弘毅老了,唐先生也渐渐隐退。但那么庞大的网络,怎么可能说散就散?它只是沉睡了,碎片化了,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骨骸,散落在各处。”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谷云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而我不过是……一个捡拾骨骸的人。我发现,这些看似废弃的骨头,依然锋利,依然有用。”
“我用它们,搭起了通往渡鸦、通往冥河资本的桥。我用它们,扫清了解卫明那样的障碍。”
听到那个名字以这种方式被提及,谷云熙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很愤怒?”谷望琛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笑了笑,“觉得我玷污了家族?不,谷云熙。我只是继承了谷家真正的‘传统’——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达成目的。”
“曾叔祖这么做过,唐先生这么做过,只不过他们做得更早,更隐蔽,包装得更好。而我,运气不好,或者说,手段不够高明,被你抓住了。”
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你清除我,就像剪掉一棵毒树上最显眼的枯枝。只要滋养毒树的土壤还在,只要‘利用阴影达成目的’这种思维方式还在谷家某些人心里,新的枯枝就会长出来。”
“唐先生的网络碎片,或许还在世界某个角落,被其他人捡到。谷家历史上那些不能见光的‘合作者’、‘老朋友’,他们的后代或许还在,只是换了一张面孔。”
“你以为‘雅典娜’是什么?”谷望琛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把它当成理想,当成新世界的基石。”
“但在有些人眼里,它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影先生’工具——掌控信息,预测行为,无形中影响万物。你把它造得越完美,觊觎它的人就越强大,手段也会越隐蔽。到时候,你防得住吗?”
这是第一次,谷望琛露出了些许情绪——预言般的担忧,或者说,挑衅。
谷云熙终于开口,斩钉截铁道:“所以,才更需要透明的规则,需要制衡,需要把权力关进技术的笼子里。‘雅典娜’不会是任何人的工具,它会是一套让工具无法被滥用的规则本身。”
谷望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对一个执拗孩子的无奈。“规则……笼子……理想主义是好事,但现实往往更偏爱实用的肮脏。但愿你能一直这么相信。”
他不再说话,仿佛该说的都已说完。
会面时间快到了。
谷云熙站起身,最后看了谷望琛一眼。
这个曾经风度翩翩、将他视为需要被“规训”的晚辈的叔父,此刻虽然身着囚服,却依然保持着属于失败者的体面。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谷云熙说,语气是正式的,“它们不会改变我的路,但会让我走得更清醒。”
谷望琛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走向门口。
出了看守所,谷云熙长出一口气,点开置顶的聊天窗口,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删掉了原本想说的关于会面内容的只言片语,换成了最寻常的关心:
“宝宝,记得起来活动,别一直盯着屏幕。晚上想吃什么?”
几乎秒回。
“刚结束一组模拟!脖子是有点酸……”
“吃什么都行!你回来的时候带点那家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好不好?突然好想吃> <“
字里行间跳跃着活泼的生气,与方才会面室里沉重的历史感形成鲜明到割裂的对比。
谷云熙看着那个熟悉的狐狸表情包,眼底最后一丝凝重也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好。大概七点到家。”
“等你!”
回了家,谷云熙把下午听到的事情尽可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时青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影先生”,是在爱尔兰出差。
后来发生的种种,他并没有联系起来。
“他在偷换概念,”时青咬着勺子说,”‘影先生’的本质是权力的黑箱操作和资源的非法控制。‘雅典娜’的核心是规则透明、权力制衡和数据自主。”
“从设计逻辑上就是相反的。想把‘雅典娜’变成那种工具,除非从根子上重写所有协议,那几乎等于重建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
他顿了顿,看向谷云熙,眼神坚定:“不过,他提醒得对。觊觎者不会在乎设计初衷,他们只会寻找漏洞。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个系统没有漏洞可钻,或者,让钻漏洞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谷云熙握住他的手:“也是‘我们’的工作。”
时青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你呢?华晟要完全转型,切割所有历史包袱,压力会很大吧?那些‘更古老的幽灵’……”
谷云熙抱紧他:“不必担心,华晟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嗯!‘我们’的未来!”
几日后,他们回了老宅见爷爷,爷爷知道他们结婚,乐得高兴,马上就去翻日历,直说要在腊月办婚礼。
院子里桂花开了,谷云熙被指使去带时青逛逛,两人站在水榭边说话。
正说着,管家通传,沈临陪着苏蔓,还有谷维小少爷来拜访老爷子——大约是有些商业上的事务请教,或是单纯的长辈问候——便被老爷子热情地留了下来,一起用晚饭。
席间的气氛,是近来少有的、纯粹的轻松与和乐。
谷望琛倒台前,曾经那个被父亲推在前面、自己却有些茫然无措的谷维,曾经战战兢兢地向谷云熙递过橄榄枝,表示愿意在家族内部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帮助。
虽然最终谷云熙并未真正需要动用这份来自堂弟的稚嫩“投诚”,但这份心意,他和时青都记下了。
同样被记下的,还有沈临在多个公开及私下场合对华晟稳定所表达的清晰支持,以及苏蔓作为“雅典娜”项目及谷云熙个人信誉所做的背书。
因此,这顿饭,除了家人团聚,也带了些答谢的意味。
沈临笑着摆摆手,目光温和地转向身边的谷维,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带着鼓励的意味。
谷维接收到信号,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看向谷云熙,眼神里带着忐忑,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光:“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嗯,你说。”谷云熙放下酒杯,态度平和。最近诸事顺遂,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罕见的、松弛的愉悦里。
“我……”谷维语速加快,像是怕勇气溜走,“我跟临哥聊了很多,也自己琢磨了很久……我想试试做电竞酒店,也许搞个小小的电竞俱乐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