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时青审视的目光,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笑意变得有些玩味,有些……了然。
“看来,”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的玩世不恭没变,却似乎掺进了一丝别的意味,“你们已经见过他了。”
这个“他”指代得如此明确,以至于时青和谷云熙瞬间明白过来。
两人心中同时一震。
渡鸦。
“他说的‘弟弟’?”谷云熙沉声问,紧盯着麻雀的反应。
听到“弟弟”这个词,麻雀口罩下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其强烈的厌恶,甚至……恶心。
看起来不像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生理性反感。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相似的身形气质,对“雅典娜”和谷家事务异乎寻常的深入了解,那种游走于黑暗边缘、掌控一切的做派……
以及麻雀对“渡鸦”及其行动那种复杂的、既像是观察又像是隐隐针对的态度。
这场横跨多年、波及甚广的阴谋与对抗,究其源头,竟始于一场兄弟阋墙。
麻雀看着他们脸上恍然的神色,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别用那个词叫我。”麻雀的声音冷了下来,虽然语调依旧平缓,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降温了几度,“我和他之间,早就不剩什么值得称呼的关系了。”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时青,几乎贴到他面前。
“那么,”麻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危险的好奇,“让我看看——康德拉对你们都做了什么?或者说,他看起来,对我的‘小朋友’,有多感兴趣?”
空气凝滞了几秒。
谷云熙的目光沉静如渊,将时青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时青则依旧紧盯着麻雀,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此刻有了明确的解释——血缘的印记,即使隔着理念的鸿沟和经年的憎恶,依然会在某些不经意的姿态和眼神中泄露。
“兄弟。”谷云熙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这倒解释了很多事情。”
麻雀耸耸肩,转身随意地朝生活区的深处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喝点什么?我这里有些不错的格鲁吉亚红酒,或者……伏特加?”他转过身,倚在吧台边,目光在谷云熙和时青之间游移,“当然,咖啡,茶,能量饮料,应有尽有。艾萨克的调制手艺不错。”
“水就好。”谷云熙说。
时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隔着口罩也能感觉到。麻雀似乎对他们的无趣选择撇了撇嘴,但还是示意艾萨克去准备。他自己则跳上高脚凳,晃荡着双腿,像个等待好戏开场的孩子。
“那么,说正事。”麻雀支着下巴,“你们大老远跑来,总不是来参观我家地下室的。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或者……愿意为我做什么?”
他的单刀直入反而让人松了口气。
谷云熙开门见山:“我们需要足以扳倒谷望琛,并证明其与‘渡鸦’——也就是康德拉——勾结的证据。具体来说,是他们联手破坏‘雅典娜’项目、谋杀何成文、袭击记者王博文,以及更早之前一系列非法勾当的直接证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麻雀笑了,笑声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
“谷总,你可真是……务实得可爱。”他顿了顿,“但你知道吗?有时候,证据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故事。”
“故事?”
“对,故事。”麻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法庭需要证据,但人心需要故事。一个关于背叛、贪婪、谋杀和救赎的故事,比一沓冰冷的文件更有力量。”
他看向时青:
“尤其是……当这个故事里有血亲相残,旧案沉冤,跨越十几年的复仇,还有……”他的目光落在时青身上,“还有一点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爱情。”
时青的背脊绷紧了。
“你想说什么?”谷云熙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麻雀靠回椅背,姿态放松,“我可以给你们证据——渡鸦和谷望琛的资金往来记录,他们的加密通信,他们策划袭击的详细方案。我甚至可以给你们……渡鸦的弱点。”
“谷望琛通过空壳公司与康德拉的资金往来,某些加密通讯的元数据,几个关键行动节点的数字痕迹……拼凑起来,足够画出一张清晰的犯罪地图。”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但是,我为什么要给你们?”
“条件。”谷云熙没有丝毫犹豫。
麻雀笑了,眼睛弯起来:“爽快。我的条件很简单,就三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和康德拉,单独、安静地‘叙叙旧’的机会。地点、方式由我定,你们只需要确保在那个时间点,他不会受到任何外界的干扰——比如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或者谷望琛的援兵。我要他孤立无援。”
这个要求在意料之中。
“第二,”麻雀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方式,把‘幽灵港’从这个故事里摘出去。我不想上法庭,不想被国际刑警通缉,不想成为任何官方文件上的名字。”
他想要亲手清算与哥哥的旧账,同时又要把自己和“幽灵港”从这潭浑水里彻底摘干净。
“听起来像是要我们既当你的刀,又当你的盾。”谷云熙冷静地分析。
“互惠互利而已。”麻雀摊手,“我给你们扳倒敌人的铁证,你们给我创造一个理想的复仇舞台,并帮我打扫干净舞台后的痕迹。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谷云熙沉默着,飞速权衡,麻雀提供的证据无疑是他们急需的突破口,但创造与渡鸦单独会面的机会风险极高,且后续的“清洁工作”也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完全信任麻雀。
时青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麻雀身上。从提到渡鸦的本名,到提出那两条冷酷的条件,麻雀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轻松,仿佛只是谈论一场即将上演的有趣戏剧。
就在这时,艾萨克端着两杯冰水无声地走了过来,将杯子放在谷云熙和时青面前,发出轻微的“哒”的一声。
麻雀似乎走神了一瞬,忽然没头没尾地、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点回忆的口吻开口:
“说到康德拉和谷望琛的合作模式……倒是让我想起他们早期的一次‘经典案例’。”
谷云熙和时青都看向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换话题。
麻雀端起自己面前艾萨克刚倒上的、颜色深浓的苦茶,轻轻晃了晃,视线落在荡漾的液面上,慢悠悠地说。
“大概……十三年前?谷望琛有个海外地产项目,从根子上就烂透了,资金窟窿大得能吞下一艘航母。他当时急需两件事:一是把账目抹平,二是让所有可能看出问题的人闭嘴。”他的语调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财经故事。
时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