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等着。”中年男人丢下一句,就转身离开了,留下两人站在这个虚假的“前台”中央。
时青和谷云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丝无奈,果然是麻雀的风格——故弄玄虚,真假难辨,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在时青开始怀疑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耗下去时,办公室侧面一扇原本以为是装饰用的、画着港口浮雕的墙壁,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灯光幽暗的通道。
一个身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来人很年轻,看起来十六七岁,是典型的北欧人长相,金发碧眼,还有几颗雀斑。
时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他戴一副纯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举止优雅恭敬得体,眼神却锐利通透,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开口是清晰流利、略带英伦腔的英语:
“谷先生,时先生,晚上好。先生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通道很长,盘旋向下,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挂着还在滋滋作响的老式瓦斯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石头气息,与地上那个虚假的“港口办公室”截然不同。
这才是真正通往“幽灵港”核心的路。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当真正的幽灵港主控中心展现在眼前时,时青和谷云熙还是被其宏伟与诡谲深深震撼了。
巨大的、挑高的穹顶空间,依天然岩壁开凿而成,古老的石柱支撑着头顶。然而,与这原始粗粝的岩石形成极致对比的,是环绕岩壁多层回廊上镶嵌的无数巨大透明显示屏。
屏幕上流淌着全球实时数据流、加密信息瀑布、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不断变化的代码洪流,只要麻雀想,全球的绝大部分信息都可以在这里流转,信息即权力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可交互的全息投影沙盘,正在无声演化着某种复杂的信息战态势,光点明灭,线条流动,如同一个微缩的、跳动着的数字世界心脏。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集群运行时低沉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嗡鸣,像某种沉睡巨兽的鼾声。
金发少年没有多做介绍,只是安静地引着他们穿过这片令人屏息的区域,走向深处。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上方,三层回廊的栏杆处,传来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
“哟,小朋友,谷总,欢迎来到幽灵港。”
两人抬头。
三楼栏杆边,一个身影斜倚在那里,依旧是黑色口罩,深色连帽衫,工装裤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微微转头对着金发少年说:“艾萨克。”
艾萨克会意,独自离开了。
两人正欲说话,麻雀单手撑住栏杆,身体轻盈地翻越而出,直接跳了下来!
中间麻雀不知道做了什么——光线太暗,时青看不清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好久不见,小朋友。”麻雀的眼睛弯了弯,隔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在笑,“还有……谷总。”
谷云熙神色平静:“麻雀。”
“别这么严肃嘛。”麻雀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来者是客。更何况……”他看向时青,眼神里带着玩味,“我可是帮了你们不少忙。”
时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麻雀确实帮过他们不少忙,可时青也清楚,麻雀做这些,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游戏”。
他转过身,张开手臂,像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玩具一样,面向这片宏伟的空间:
“那么,正式的欢迎来到‘幽灵港’。如你们所见,这里是大图书馆,我的小玩具们平时在这里处理些无聊的数据。”他指了指那些流淌的屏幕。
“那边下去是服务器老家,吵得很;那边是‘回音壁’,住人的地方,隔音还行;还有迷宫,建议别乱闯,困在里面我可懒得捞人。”
他介绍得随意又详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就像一个孩子向客人炫耀自己搭建的无比复杂的积木城堡。
“看你们的表情,好像不太领情。”麻雀耸耸肩,转身朝里走,“跟我来吧,给你们准备了房间。”
他带着他们穿过主控大厅,走进一条狭窄的侧廊。
廊道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些奇特的符号——像北欧如尼文字,又像某种自创的密码。
麻雀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算很大的房间,但装修得很舒适。现代风格的家具,柔软的波斯地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等等,窗外?
时青走过去,才发现那不是真的窗户,而是一整块巨大的高清显示屏。
屏幕上显示的是塔林老城的实时夜景:远处教堂的尖顶,近处石板路上走过的行人,甚至还有一只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画面逼真得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一推开窗,就能走进那个中世纪的街道。
“虚拟景观。”麻雀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这里在地下五十米,没有真窗户。不过效果还不错,是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时青转头看他。
麻雀歪了歪头:“因为人需要光,需要看到天空,需要感觉到自己还‘在地面上’。哪怕只是假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要在这里待很久的人。”
他话里有话,但时青没追问。
麻雀看着他们,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显然心情极佳。
“上面的戏看得还开心吗?”他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我特意找了几个演技最浮夸的临时工,还让他们把台词背得磕磕巴巴。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廉价反派巢穴’的感觉?”
时青:“……”
谷云熙:“……”
果然是他故意的,连敷衍都敷衍得这么……认真又随便。
麻雀似乎很享受他们无言以对的表情,低低笑了两声。
谷云熙神色不变:“很有创意。”
麻雀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目光转向时青,打量着他,尤其是在他左手的戒指和脸上停留了片刻。
“小朋友气色不错,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多了。”他用的词是“见”,显然指通过网络观察。
时青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只是凝神看着他。
他在记忆中反复扫描着麻雀,看不完整的面容,失去了电子音掩盖而稍显年轻的声音,身形轮廓,走路的习惯,尤其是偶尔偏头或抬手时的小动作。
还有那双在口罩上方、总是带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偶尔掠过的某种冰冷而专注的神采。
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越来越清晰。
“你们……”时青脱口而出,眼神在麻雀身上逡巡,“感觉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