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的脸一下子红透,耳朵尖都烧起来,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任由店员包装好那个精致的纸袋,被谷云熙牵着手带出店门,再把脸埋入围巾里。
当然,少不了甜食。
谷云熙似乎打定主意要用糖分填满时青,他们去了好几家据说历史悠久、口碑绝佳的甜品店。林林总总的蛋糕、巧克力、马卡龙摆满小桌,每一款都精致得像艺术品,甜香扑鼻。
时青嗜甜,但眼前这阵仗也让他有点发怵。他小口小口地尝着,奶油馥郁,巧克力醇厚,果酱酸甜……
确实美味,但叠加在一起,那种甜度渐渐超出了愉悦的范畴,变得有些发腻,甚至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的回味。
但他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把谷云熙推到他面前的几样都吃完了。只是每吃完一块,就要喝掉大半杯水。
“下次不用勉强吃完。”谷云熙最后拿走他手里还剩一小口的栗子蛋糕,自己吃了,“喜欢就吃,不喜欢就放着。”
时青摇摇头,喝了一大口水,才说:“好吃的。”只是太甜了。后面这句他没说。
甜得发腻,甜得仿佛要冲淡某些心底残留的苦涩。
几天下来,时青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眼神也真正明亮起来。
他会主动问谷云熙接下来去哪里,会在看到有趣的东西时轻轻拽一下谷云熙的袖子,会在谷云熙说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历史或文化典故时,专注地听着,偶尔问个问题。
最后一天,他们深入了阿尔卑斯山区。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和深谷,远处雪峰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开阔的观景台。
抬头就能看到巨大的山体如同神祇的殿堂,沉默地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下。
空气冷冽纯净,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吸进肺里,有种洗涤般的清凉。
这里游人稀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和那座亘古的雪山。
时青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一时说不出话。他向前走了几步,仰着头,近乎虔诚地看着那闪耀着圣洁光芒的雪顶。
谷云熙走到他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奇异地让人心静。
过了不知多久,时青忽然转过身。
他脸上带着这几天来最明媚、最轻松、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雪山的白光,清澈见底。
然后,在谷云熙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猛地跳起来,双手环住谷云熙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谷云熙猝不及防,连忙伸手托住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了?突然这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时青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直接吻了上来。
它很用力,很纯粹,带着阳光和雪山的清冽气息,和雀跃的、想要分享所有快乐和感激的冲动。
谷云熙只愣了一瞬,便立刻收紧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深深地回应了这个吻。
他们在海拔数千米的雪山脚下,在寂静无人的观景台上,在仿佛能触摸到天空的风里,交换着一个热烈到近乎莽撞的吻。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时青才松开一些,额头抵着谷云熙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溢出来的快乐。
谷云熙看着他这样的笑容,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见过时青很多种样子,警惕的,倔强的,脆弱的,安静的,专注的,甚至是情动时迷蒙含泪的。
但这样纯粹、明亮、无忧无虑般的笑,他见得很少。
时青没说“谢谢”,也没说“我喜欢这里”。
但谷云熙全都知道了。
“笑了。”他低声说,像是陈述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时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把脸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谷云熙抱着怀里温暖的身体,目光越过时青的肩膀,望向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峰。
他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记得苏黎世晴朗的天空,记得利马特河的天鹅,记得甜到发苦的蛋糕,记得奢侈品店里那张通红的脸。
更会记得,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在寒冷的雪山脚下,他爱的人,曾用这样一双盛满了阳光、雪山和他自己倒影的眼睛,看过他。
直到世界尽头,直到时间停驻,他也永志不忘。
从苏黎世飞往塔林的航班在赫尔辛基中转了一次,最终降落在塔林伦纳特·梅里机场时,已是傍晚。
波罗的海沿岸的风与阿尔卑斯山区截然不同,带着海洋特有的咸湿与寒意,扑面而来。天空是灰蒙蒙的铅色,云层压得很低,与记忆中苏黎世湛蓝透明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临行前,谷云熙向“麻雀”发送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明日抵达。」
一如既往,没有回复。
两人只带了简单的行李,除了必要的证件、通讯和一些应急物品,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根据之前破解出的坐标,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寡言的爱沙尼亚大叔,看了眼地址,没多问,沉默地驶出了机场。
车子穿过塔林新城现代而略显冷清的街道,渐渐驶入老城区。
时青看着窗外。和他想象中不同,塔林并不像典型的东欧城市那样灰暗破败。
相反,它干净、整洁,建筑色彩明快——鹅黄色的、砖红色的、淡绿色的外墙,在暮色中依然鲜亮。
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橡树和枫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但这座城市又确实有种独特的、混杂的气质。
中世纪的老城墙和哥特式教堂的尖顶,与现代的玻璃幕墙建筑并存;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石板路;街角的海报上同时印着爱沙尼亚语、俄语和英语。
最终,车子在距离港口区不远的一条僻静街道停下,司机指了指前方一个不起眼的、挂着褪色招牌的仓库建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就是那里。‘波罗的海货运代理’,登记的地址。”
付钱下车,咸湿冰冷的海风立刻灌满衣领。这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港口仓储区,远处能看见大型货轮的轮廓和起重机的剪影,空气中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海藻的味道。
所谓的“幽灵港”表面,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业务稀松的货运代理公司。
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昏暗。走进去,只有一个穿着工装裤、正在打哈欠的年轻男人趴在桌上玩手机,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用爱沙尼亚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尽管他们不确定这里是不是麻雀想让他们来的地方,但是谷云熙还是说明了来意,提到麻雀在信息中给出的坐标——死马当活马医吧。
年轻人这才稍微打起精神,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拿起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看起来像是小主管的中年男人,同样没什么热情,公事公办地检查了他们的“预约”,时青把徽章递过去。
主管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一眼,然后示意他们跟着走。
穿过了两个堆满陈旧木箱、弥漫着灰尘气味的仓库,他们被带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中年男人输入密码,铁门滑开,后面居然是一个装修风格极其粗糙简陋、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办公室”。
几张旧桌子,几台看起来型号老旧的电脑,墙壁上贴着几张模糊的港口地图和船舶时刻表。
几个穿着随意的人或坐或站,似乎在处理“业务”,但整个氛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甚至是敷衍的“扮演”感。
就像麻雀随便找了群人,临时搭了个台子,糊弄那些只配看到“表面”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