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博文再次主动要求见谷云熙和时青,是在一周后。
电话打到李瑞那里,王博文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但听起来依然心悸:“李助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病房里后来又来了一个人……”
谷云熙和时青再次赶到市中心医院。这次,王博文的精气神明显好了不少,但眼神里残留着更深的恐惧。
“上次你们走后,我晚上睡不着,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王博文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车祸后……我昏迷了很久,中间醒过几次,但都迷迷糊糊的。后来转到这个病房,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两三点,我被疼醒了。”
他吞咽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然后……我就听到门外有很轻的动静。不是护士查房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时青的神经瞬间绷紧。
“那个人……动作很快,直接朝我床边走过来。我看不清脸,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的是深色衣服。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反着光。”王博文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我当时吓傻了,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我以为……我死定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就在他靠近我,举起手的时候……”王博文的声音忽然顿住,眼神里流露出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茫然,“外面……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很大的动静。好像是……金属推车翻倒的声音,还有护士的惊叫。”
“那个黑影……动作猛地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就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这里是三楼……”
谷云熙和时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对方行事果断狠辣,而且身手不凡。
“后来呢?”时青追问,“护士进来了?”
“嗯……”王博文点头,“护士冲进来,看到窗户开着,也吓坏了,赶紧叫了保安,报了警。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警察来了勘查现场,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继续说下去:“警察和护士都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我惊魂未定,根本睡不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也许更久,我不确定。门……又开了。”
时青的心提了起来。
“这次,走进来一个人。”记者的眼神更加迷茫,“他……没戴帽子,穿得很普通,像……唉,他就站在门口那里,没开大灯,借着走廊的光,我能看到他大概的样子……个子挺高,头发有点乱,脸色好像很白。他……就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我也不敢闭眼也不敢乱动。”
“看了多久?”谷云熙沉声问。
“感觉……很久。他一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很奇怪……”王博文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我当时连呼吸都不敢。他好像轻轻笑了一下?也可能是我听错了,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走之前,”王博文像是灵光乍现,忽然补充道,“他好像……对着我这边,用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敲了两下?
谷云熙和时青心中同时一动。这听起来,不像是杀手的举动。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吗?”时青问,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戴着黑色口罩、身影融于都市霓虹与阴影中的形象。
“特征……”王博文努力回想,“他戴了个黑色的口罩!对!虽然没戴帽子,但戴了口罩!穿的……好像是深灰色的连帽衫,工装裤?鞋子……没看清,走路没什么声音。”
这些碎片化的描述,像一颗颗珠子,在时青脑海里滚动,然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他猛地看向谷云熙。
谷云熙的眼神也沉了下去,显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个人。
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才会有那种观察而非杀意的眼神。
也只有他,才会在搅乱了杀手的行动后,又堂而皇之地走进来,像看戏一样打量当事人,然后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敲击”作为离场信号。
他在做什么?保护证人?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你们……是不是知道是谁?”王博文敏感地察觉到了两人神色的变化,急切地问。
谷云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王记者,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这个人……我们可能有点头绪。你安心养伤,这里很安全。关于这个人的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警察。”
王博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谷云熙沉稳的语气让他安心不少。
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是麻雀。”时青肯定地说,声音有些干涩,“除了他,我想不出别人。”
“嗯。”谷云熙应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宁州。而且,一直在关注这件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青不解,“保护王博文?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也许……只是为了搅局。”谷云熙沉吟道,“或者说,他不想让这个游戏这么快结束。王记者活着,线索就还在,我们和对手的博弈就能继续。而他……可以继续在暗处观看,甚至……操控节奏。”
时青又一次感受到一阵恶寒。
麻雀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棋手,随意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只为了满足自己观看“有趣游戏”的兴趣。
“那他敲那两下……”时青想起王博文的描述。
“可能是在说‘我来了’,也可能是在说‘注意安全’,或者……”谷云熙顿了顿,“只是在提醒我们,他无处不在。”
时青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这种被人时刻窥视、甚至暗中“帮助”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麻雀那晚“恰好”弄出动静惊走了杀手,王博文现在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谷云熙总结道,“至少目前看来,他暂时站在‘不让我们这边的人死掉’这一边。这就够了。我们需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哪怕是……危险的合作者。”
时青点点头。眼下敌暗我明,线索稀缺,任何一点助力都不能放过。
“黑色戒指那条线呢?”他问。
“还在查。”谷云熙说,“李瑞筛查了所有可能与孔文彬有交集的人员,包括他的学生、合作伙伴、甚至是他常去场所的服务人员,暂时没有发现符合‘左手戴黑色戒指’特征的人。要么是王记者看错了,要么……这个人隐藏得很深,或者,只在特定场合佩戴。”
又是一个谜。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
时青进入了软考冲刺阶段,除了偶尔去基地盯一下“灵枢”试点社区的设备调试和数据接入,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寰景湾复习。
书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和思维导图。
谷云熙似乎也刻意减少了不必要的外出和应酬,尽量准时回家。有时他会带回来一些精致的点心,或者时青提到过的某本难找的专业书。
晚上,两人常常是谷云熙在书房处理邮件,时青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脑和习题册苦战。累了,时青就会端着水杯溜达进书房,凑到谷云熙身边,看他工作,或者干脆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闭眼休息几分钟。
谷云熙会放下手头的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捏捏他紧绷的后颈。
“这里,又卡住了。”时青有时会指着书上某处。
谷云熙便拿过来看,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讲解。他的讲解总是简洁有效,往往能点醒时青困顿的思路。
时青进步飞快。那些以前靠野路子和直觉模糊理解的东西,在系统的理论梳理下,渐渐变得清晰透彻。
他甚至在复习的过程中,对“雅典娜”的几个底层协议有了新的优化想法,记录下来准备考试后尝试。
谷云熙定制的戒指,在生日前三天,通过国际快递送到了他手上。
那天他特意提前回家,签收了那个毫不起眼、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快递盒。
拆开层层防护,深蓝色的丝绒方盒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打开盒子,两枚戒指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谷云熙拿起稍小那一枚,在指尖仔细端详了很久,想象着它圈在时青修长手指上的模样,想象着时青看到它时的表情。
心跳,似乎也快了一拍。
他原本计划在生日当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或许是晚餐时,或许是睡前,郑重地为他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