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青情绪剧烈波动，甚至在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的时候，谷云熙往往已经通过冰冷的数据，窥见了他心底的风暴。

现在，他更不会说，这个新换上的手环，监测模块又进行了一次不为人知的升级。

时青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触感冰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知道了。”时青晃了晃手腕，没太在意，抬头看向谷云熙，眼神清亮，“那我走了。”

谷云熙“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利落地招呼团队成员，一行人带着设备，很快消失在基地通道的尽头。

云港老城的空气里，总漂浮着一种陈旧的气味，是潮湿的木头、生锈的铁皮和经年不散的油烟混合而成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时青带着他的小队，穿行在迷宫般的筒子楼缝隙之间，这里是测绘任务的第一站，也是他曾经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阳光被狭窄的“一线天”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斑驳的墙壁和晾晒的衣物上。队员们熟练地架设着设备，时青则操作着手持终端，屏幕上，云港市的数字骨架正被一点点填充上真实的肌理。

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仿佛与周遭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毫无瓜葛。只有当他目光偶尔掠过某个特定的楼梯拐角、某扇褪色的木门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波澜。

突然，他手上的终端屏幕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像素图标无声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弹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对话窗口。

「小朋友，故地重游，感觉如何？(￣▽￣*)」

时青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瞬间绷紧。他迅速环顾四周，除了忙碌的组员和偶尔走过的居民，并无异样。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

「你在哪？」

「我无处不在呀~ 比如，你左边三楼，那扇晾着蓝衬衫的窗户后面？」

时青下意识地朝左上方望去，那扇窗户紧闭着，一件褪色的蓝衬衫孤零零地挂在窗内的晾衣绳上，在午后沉闷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像一块厚重的幕布，遮住了所有的可能。

里面有人吗？

麻雀真的就在那后面，隔着斑驳的玻璃和厚重的布料，像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一样，冷静地注视着他们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精确的、恶作剧般的坐标，一个被他随手拈来，用于构建自身“无处不在”神话的道具？

时青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五六秒。直到王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

“时哥？”

“……没事。”他收回视线，指尖在终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信息弹出时的震动感。“收队。”

他最终也没有去确认。

因为他知道，无论麻雀在或不在，那个瞬间，对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一种冰冷的、被无形之眼锁定的触感，已经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了他的感知里。

薛定谔的麻雀。

既在窗后，又不在窗后。

而唯一能确定的是，当你开始思考他是否存在时，他就已经赢了。

「别紧张，只是打个招呼。顺便……送你个小礼物。」

紧接着，一张模糊的、似乎是监控截图的黑白照片传了过来。画面里，一个穿着风衣、看不清脸的男人，正将一个小型设备递给另一个男人。背景被刻意虚化，但时青一眼就认出，接收设备的人，是星驰集团的何成文。

「看好你的雅典娜，有人想在其中添点‘料’哦。下次真的要收费了，拜拜~」

窗口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青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麻雀不仅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与“雅典娜”的关系，并且精准地投递了关于何成文——这个他们之前只是怀疑、却无实证的内部蠹虫——的线索。

这感觉，就像在舞台上表演，而台下最黑暗的角落里，始终有一双眼睛在冷静地注视着一切。

“时哥，三号点数据采集完毕。”王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青回过神，关闭终端屏幕，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嗯，收队，回基地进行初步分析。”

晚上，当时青在公寓里，靠在谷云熙身边，说起这件事时，他提到了那扇窗，那件蓝衬衫，以及自己那一刻的迟疑。

谷云熙听完，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眼神却深了些。

“他不需要在那里。”谷云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道破了其中的关键，“他只需要让你‘相信’他可能在，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时青微微蹙起的眉头，指腹抚过他的眉心。

“他在用最低的成本，给你制造最大的心理压力。”谷云熙很熟悉麻雀，“这是他的风格。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在利用我们，对付何成文背后的人？”时青微微侧过头。

“各取所需。”谷云熙的手没有离开，指尖卷着他柔软的发梢，“他把水搅浑，我们才能摸鱼。”

这时，谷云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常地通知他：“下下个星期的行业研讨会，你和我一起去。”

时青愣了一下，闭上眼，感受着后颈那令人安心的触碰，咕哝道：“又要当技术顾问，又要当保镖，现在还要陪老板出席社交场合……我这是身兼数职啊，老板。”

他话音刚落，就感到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他往后带，更深地陷进沙发里。

“能者多劳。”

“况且，孔文彬也会到场。”

时青倏地睁开眼，对上谷云熙垂下的目光，他立刻明白了谷云熙要他同去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场公开的行业交流，更可能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试探对手的舞台。

“好。”时青重新闭上眼，白天的数据流、麻雀的警告、低级的窥探、即将到来的研讨会与孔文彬……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和谷云熙，是站在网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