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再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袖扣是他自己扣的。
他站在玄关换鞋,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谷云熙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深色大衣披在他肩上。
庆功宴设在一家顶级酒店的宴会厅。时青跟在谷云熙身后半步走进去的时候,灯光和声浪像一道温热的水墙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太亮了,亮得所有人的脸都像被过度曝光的照片,每一道笑纹和每一个打量他的眼神都无所遁形。
空气里混着香槟的甜、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高级花香,还有一种他猜是钱的味道。
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袖口。
谷云熙一出现就被各种目光锁定,有人端着酒杯快步迎上来,有人远远就扬起笑脸,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但眼神像拍卖会上的举牌人在计算标的。
时青跟在他身后,默默观察这些区别。他不紧张了。至少不像第一次跟谷云熙去总部开会时那样,站在角落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现在他知道谷云熙会在介绍他的时候用“功臣”这个词——没有职位前缀,没有头衔修饰,就这两个字,被谷云熙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出来,对方的目光就会重新在他脸上聚焦一遍。
他也知道谷云熙会在走完一圈之后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刚才那人是谁、值不值得深交。
但今晚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多。不止是华晟的内部团队和合作伙伴,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面孔。
谷云熙说那几家是泰坦项目在都柏林的竞标对手,输了标还来蹭庆功宴,脸皮厚得可以。
时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其中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看他。
不是看谷云熙,是看他。
那目光带着一种估量和好奇,像是在掂量他这个“功臣”的成色,又像是在判断他是谁、从哪里来、凭什么站在谷云熙身边。
他收回视线。算了,这种目光他今晚已经收了好几道。
谷望琛是带着随行人员过来的。时青先闻到一阵古龙水的味道,然后看到那张保养得宜、笑容满面的脸从人群里浮出来。
谷望琛今天穿得很讲究,深藏蓝定制西装,领带是低调的暗红,与周围几位年纪相仿的董事谈笑风生,姿态松弛得像是半个主人。
时青想起上次见到这位谷副董是在总部的会议室。
那次会议,谷云熙有些话不方便以董事长的身份直接说,便让他以“年轻人”的角度提了几句。
说完之后谷望琛的目光才第一次落到他身上,会议结束后还在走廊里跟他聊了两句……如果忽视其中的不怀好意的话。
而现在,谷望琛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波澜,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时青对这个发现并不感到意外,很正常,他差点自己都认不出以前的自己了。
“云熙,恭喜啊。”谷望琛的声音洪亮而热络,笑容里带着长辈式的赞许,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纹路,“泰坦落地,雅典娜发布,双喜临门——真是给华晟长脸。”
“二叔过奖。”谷云熙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谷望琛的目光转向时青,不动声色间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在做思考这个站在谷云熙身边的陌生年轻人是什么来路,值不值得他多花几句客套话。
时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位是时青。泰坦项目和雅典娜发布会的功臣。”谷云熙的介绍词一如既往——没有职位,没有头衔,只有“功臣”两个字。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谷望琛对着时青举了举杯,笑容满面,“时先生看着面熟,也许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云熙身边的人才,我记不过来也是正常的。以后多关照。”
时青颔首:“谷副董客气。”
谷望琛举了举杯,说了句“年轻人有干劲,不错”,便和他的随行人员一起转向了下一位董事。
时青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谷望琛走出几步之后微微侧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低头记下后,两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上次根本没正眼看我。”时青等谷望琛走远了才开口。
“他今天也没有。”谷云熙语气很淡,手指搭在他后背上的力道稍微加了半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只是从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不用管他,今晚不会再来了。”
他们又走了小半圈,谷云熙停下来跟一位理事聊了几句关于产业园二期的事,时青站在旁边听着,余光扫到刚才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径直走向自己。
“时先生吧?久仰。刚才谷董介绍的时候说你是泰坦项目的功臣,真是年轻有为。”他递上一张名片,时青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家他没听过的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姓周。
周副总站得有点近,肩膀几乎要蹭到时青的:“我最近在关注隐私计算赛道,不知道时先生方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改天请你喝咖啡,向你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时青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谷云熙已经把手臂搭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
那个姿势看似随意慵懒,像是站久了找个支撑点,但谷云熙的手臂就像一道横在他背后的围栏——没有碰到他,却把他整个人划进了自己的范围。
周副总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从时青脸上移到谷云熙脸上,又移回来,嘴角那个过于热络的笑容僵了半拍。
谷云熙没有看他,正在跟那位半导体理事继续聊产业园的事,语气从容,姿态松弛,仿佛那条手臂只是顺手放一下,跟周副总完全没有关系。
但那条手臂就搭在那里,没有移开。
周副总又说了两句“那就不打扰了”,识趣地退开。
时青侧过头,看了看那条还搭在椅背上的手臂,又看了看谷云熙。
谷云熙刚好结束了和理事的对话,转过头来,手臂从椅背上收回来,端起桌上的香槟杯。
“你胳膊累不累。”时青问。
谷云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香槟杯放下,微微侧身,把他和时青之间的角度调整到恰好挡住身后那些好奇的目光。
“以后有人给你递名片,不用接。”
“他递都递了,我不接多不礼貌。”
“不接也没关系。这种人不是想请教技术问题。”
“那他想干什么。”
谷云熙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时青一眼。
答案全在那一眼里,明明白白的,时青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端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口水。
“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他放下杯子,嘴角弯起来。
“没有。”
“你胳膊搭在我椅背上搭了那么久,还说没有。”
“站累了。”
“站累了为什么不扶墙?”
谷云熙终于转过来正眼看他。时青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狡黠,谷云熙的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就慢了半拍。
“带我出去透口气呗。”时青没再追问刚才那个问题,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
谷云熙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微微侧头:“闷了?”他没有等时青回答,把手里的香槟杯也放上托盘,自然地揽了一下时青的后腰,带着他穿过人群走向落地窗外的阳台。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时青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阳台很大,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远处角落里一对正在低声交谈的宾客,城市的夜空被金融区的霓虹染成淡橘色。
“你上次开会让我替你说话的时候,”时青靠在栏杆上,忽然开口,“谷望琛会后问我以前在哪家公司。我说了,他听完就走了,今天他完全不记得我。”
谷云熙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他被夜风吹乱的那缕碎发拨回耳后,指尖在他耳后停了一拍:“他记不记得,不重要。你记得他是谁就行。”
时青偏头看他。谷云熙的侧脸在落地窗透出来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低垂,手指从时青耳后滑下来,顺势握住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
麻雀的消息是这时候进来的。时青感觉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特殊频道的消息,发件人只有一个代号。
他看完,把手机屏幕转向谷云熙,屏幕上是麻雀特有的那种语气,看完让人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调侃——小野狗变成家养狗了,家养狗也不错,西装挺合身,发布会也干得漂亮。
“挺会挑时间。”谷云熙把手机还给时青。
时青靠在栏杆上打字:“谢谢。你发布会也看了?”
想到麻雀的神秘性,他又加了一句:“那个金发记者,你认识吗?”
麻雀说他不认识。
时青问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这次麻雀隔了很久才回复。
消息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时青以为他掉线了,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两行:“我想知道什么,都有办法知道。就像我知道小野狗变成家养狗了一样。”
没有调侃的语气,没有惯用的波浪号,就像之前在时青的加密频道里丢下一份瑞丰公告截图时那样——没头没尾,只有结果。
时青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他说他不认识。但他就是知道,说想知道什么都有办法知道,就像知道发布会的事一样。”
谷云熙听完,沉默片刻:“说明他有信息来源,但不是从本人那里来的。他在监控那个人。”
“为什么监控?”
“不知道。能让麻雀主动监控的人,不可能是普通角色。”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落地窗内的帷幔轻轻飘动。谷云熙从栏杆上直起身,“外面凉,回去吧。”
时青没有动。他看着远处金融区的霓虹,心里闪过那个金发记者的脸——金发,钢蓝色的眼睛,站在记者群里提问时用词精准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别想了。”谷云熙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力道比之前更稳,把他从不断偏离的思绪中拉上来,“不管他是谁,我们做好我们的事。”
时青跟着他穿过落地窗重新走进宴会厅。孔文彬还站在之前的位置,现在正在跟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说话。谷云熙带着他走过去,为他介绍这位云港大学经济学院的副院长、泰坦项目在学术层面的顾问。
聊了几句之后孔文彬把话题引向他,问他泰坦的架构在中小企业风险管理上怎么看。
时青把思路理了一下,把谷云熙对他说过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讲出来,关于数据采集的颗粒度,关于中小企业的标准化问题,关于泰坦的架构怎么适配。
孔文彬听完缓缓点头,转向谷云熙:“谷总,你这位功臣不好找——回答的是问题背后的架构,不是问题本身。”
谷云熙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看了时青一眼:“他确实不一样。”
时青垂下眼,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之后孔文彬目光转回去问:“时先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时青没上过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