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青只坐在沙发前半截,膝盖平行,双手自然地搁在腿上。谷云熙的手从沙发扶手上移下来,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指尖轻轻碰了碰时青的手背。
苏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时青和谷云熙之间很轻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时青身上。“我听说,今天的安保部署你做了很大贡献。”他说,“云熙跟我讲,侧翼通道的信号标记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时青顿了一下。“是团队协作的结果。”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控制台的频谱分析、机动小组的快速响应——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苏长青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心。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不居功,这一点也难得。你之前在哪家?”
“没有前东家。来华晟直接进了三号线,直属谷总。”
“他之前自己做了几年独立技术顾问,在网络和通讯领域。”谷云熙自然地接过话,避开了那些不该被提及的细节——地下论坛、信息掮客、灰色地带。
苏长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独立顾问”的具体含义。他的目光在时青身上停了一下。
“人我见了。比你说的还年轻。”他看向谷云熙,顿了顿,嘴角出现一丝很淡的笑意,“也比你说的更能干的样子。”
谷云熙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我没夸大。”
“你什么时候夸大过。”苏长青说。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语气里又含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熟稔。
时青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用一种外人插不上嘴的默契聊着。
苏长青没有刻意把他拉进话题,谷云熙也没有刻意替他铺垫。
他们只是继续谈着刚才被打断的内容,关于发布会后续的产业落地规划、市政府对半导体产业园的支持力度、几家国际巨头在云港的投资动向。
但苏长青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过时青。时青终于意识到,这场“见面”并不需要他做什么特别的准备——不需要自我介绍,不需要表决心,不需要展示任何成果。
苏长青只是想看看他。看看这个被谷云熙塞进核心项目、被自己女儿提起、被市委宴会上当作用人话题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谷云熙让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这个人是我带来的人,你可以看,可以观察,可以保留你的判断。我只需要你见一见。
茶续了第二杯,话题从产业园切到了当天发布会的行业反响,苏长青提到闭门交流会的事,就在这个会客室隔壁。已经散了。
“半导体行业协会的几个老总,加上几个券商分析师,还有一位瑞士的基金代表。”苏长青放下茶杯,“规模不大,就是关门聊聊。我坐了十分钟就走了,留下谷总一个人跟那位瑞士代表谈了整整——”他看了谷云熙一眼。
“二十分钟。”谷云熙说,“他纠缠什么跨境数据合规的问题。”
“人家看上的可不是合规。”苏长青淡淡道。谷云熙没有否认。
时青听着他们用简洁得像电报的暗语交流,心下了然:那位瑞士基金代表怕是盯上了雅典娜在欧洲的独家授权,谷云熙则无心出让核心权益。
话题又转回到苏长青的秘书刚送进来的一份文件——关于云港市半导体产业扶持政策的修订草案。苏长青抽出来翻了翻,递给谷云熙。
两个人就一个条款的措辞交换了几句看法,用词简洁到近乎暗语——“第二条第三款”、“那个表述”、“去年也是卡在这里”。时青安静地喝着茶,没有插入这场不属于他的对话。
但苏长青忽然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转向他。“时青,你觉得呢?”
时青放下茶杯。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条款内容——关于政府对采用国产芯片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的资质认定标准。
标准写得太松,容易被钻空子;写得太死,又会把真正有潜力的中小企业挡在门外。
“资质认定的门槛如果定得太高,”时青开口,语速不快,但在座的两个人都听出来他不是在客气,“会把一些真正需要扶持的中小企业排除在外。但如果标准太宽松,可能让一些只是为了拿补贴的企业混进来。
“可以加一个分阶段评估。第一阶段看技术路线和团队背景,第二阶段看流片验证结果,第三阶段看量产良率和市场反馈。
“每个阶段的优惠力度不同,不合格的中途退出,能跑出来的自然留到最后。”
他停了停,发现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从技术执行的角度想了一下。政策层面的事,我不专业。”
苏长青看了他两秒,转头对谷云熙说:“不错。”
谷云熙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很淡。“我从来不招错人。”
“这句话你说过了。”苏长青的语气有点干,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从会客室出来,谷云熙没有带他往出口走,而是拐进了二楼另一侧的走廊。时青跟在他身后半步,听到前面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胡桃木门,里面正在进行的半导体行业闭门交流会显然还没有结束。
“不是出来了吗。”时青压低声音。
“带你去转一圈。”谷云熙的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状态还行,“不用待太久,只是认几个人。”
就像那天说的一样,引荐,铺路。
那些人会记住他这张脸,记住他站在谷云熙身侧的位置,记住谷云熙介绍他时那种不刻意抬高、却也不刻意低调的语气。
日后某天在别的场合再遇见,他们就会知道——这是谷云熙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那种。
交流会已经过了正式议程,此刻是散场前的自由交谈阶段。十来个人分散在房间各处,手里端着咖啡杯或茶杯,三三两两地站着交谈。
谷云熙的出现像一块磁石落进了铁屑堆——几个离门最近的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谷云熙身上,然后顺着他侧身的动作,滑到了他身后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谷总,刚才还在聊你们今天的演示——”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话音在看到时青时顿了一下,但多年的社交训练让他无缝衔接,“这位是?”
“时青,华晟技术部的,也是今天安保部署的技术总负责。”
“哦——”对方的眼神变了一下,重新打量时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专业的掂量。
时青跟在谷云熙身侧,话不多,但每一个需要他回答的技术问题都答得干净利落。
谷云熙在他回答的时候没有插话,也没有替他补充,只是站在旁边,目光却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
“后生可畏。”一位头发花白的行业协会理事拍了拍时青的肩膀,转向谷云熙,“谷总,你这是后继有人啊。”
谷云熙端着咖啡杯,嘴角的弧度很淡:“他还早。先练几年。”
那人又拉着谷云熙聊起来,时青见状偷偷溜走,坐电梯直上11层露台去。
从栏杆边望出去,江对岸对岸亮着一排金色的光,像一条卧在江边的老龙。
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红灯笼,在水面拖出一道颤巍巍的光痕。他忽然想到,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满城的灯火,仿佛都在为那一个夜晚做漫长的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