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侧头看了他一眼。时青的腮帮子被奶茶小料撑得鼓起来,还在认真分析技术问题,眉头微皱着,语气是那种刚打完仗复盘时特有的专注。
他看了两秒,觉得像认真储食的小仓鼠。
“嗯。”他应了一声。
走到车旁,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着。时青跟着钻进车厢,温暖的暖气瞬间裹上来,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小口喝着奶茶,身体的疲惫在温暖和糖分的作用下慢慢释放,人开始变得懒洋洋的。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对了,”时青忽然开口,“‘雅典娜’……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我记得那时候技术还不算完全成熟。”
那还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新闻报道过谷云熙的行为,他看了一眼,一百多亿,不是小数目,买的是一个尚在实验室阶段的技术架构。当时他只觉得谷云熙疯了,或者有他不知道的信息。
谷云熙正在翻邮件的手指顿了顿。他关掉平板屏幕,把平板放到一旁,端起旁边固定好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过头看向时青。
时青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是商业机密不能说?”
“不是。”谷云熙把水杯放回去,语气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开头,“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所有的智慧城市项目,核心架构是什么样的吗?”
时青想了想:“中央云端。所有终端的数据上传到中心服务器,集中处理后再分发指令。”
“对。”谷云熙说,“所有公司都在做这个,万变不离其宗——把云端做得更大、更快、算力更强。但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安全。”
“不止是安全。”谷云熙的声音沉下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权力。当一座城市所有的数据——交通、能源、安防、医疗、金融——全部汇集到一个中央节点,你创造的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数字君主。”
“谁能控制那个中心,谁就控制了整座城市。你可以给系统加一百层防火墙,但权力的集中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它不是在技术层面被攻破,就是在政治层面被挟持。”
时青自己做过无数次渗透,自然明白,只要找到那个唯一的核心节点,所有防线都是纸。
“所以你不想要中央云端。”他说。
“不能要。”谷云熙看向车窗外,云港的楼群在暮色中像一片发光的丛林,“但当时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直到去年,我偶然看到了一篇论文。”
“论文?”
“公开发表的,发在IEEE上,但没多少人关注就被撤了。”谷云熙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作者是两个东欧人,署名用的是化名。他们在十几年前就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分布式城市数据架构让终端设备之间自主协同计算。”
“数据不需要上传,在本地就能完成交互和决策。隐私计算、动态联邦、内生安全——这些现在最前沿的概念,他们在十几年前就写出来了。”谷云熙感叹道。
时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十几年前——那时候云计算都还没有普及,智能手机刚起步,物联网连概念都算不上,有人在那时候居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你说这论文被撤了,为什么?”
谷云熙沉默一瞬:“原因没有公开。我只查到一个模糊的说法——两位作者分道扬镳了。论文发表后没多久,其中一个撤回了署名,另一个也撤了稿,此后所有的相关研究都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很淡的、像是对命运的感叹:“但它的设计思路,和历史上所有已知的智慧城市范式都不一样。我不知道那两个人当初为什么放弃它,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创造了它,但我看到那篇论文的时候,就知道,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花了一百多亿把它的现实化的团队买了回来。”
“对。”
一百多亿的收购、一篇被撤的论文、两个素未谋面的东欧天才——这些和时青有什么关系呢。但谷云熙不光买了,他还准备让他参与进去。
他把这条轴线上所有的节点连接完毕,然后在最后一个环节,填上了时青的名字。
昨晚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他想问的有很多,比如为什么是他,比如参与那个遥不可及的未来,比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往哪个方向走——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问题去消耗疲惫而柔软的心了。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轻声说:“谷云熙。”
“嗯。”
“你那篇论文,还能找到吗?”
“能。我发给你。”
“好。”
过了一会儿,时青像是放弃了思考那个过于沉重的话题,重新拿起吸管准备解决掉剩下的奶茶。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杯子。
时青眼睁睁看着谷云熙就着他用过的吸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他剩下的奶茶。
“你干嘛!”时青耳根瞬间烧起来,伸手就去抢,“那是我喝过的!”
谷云熙轻松地抬手避开他的抢夺,把杯子拿远了些,瞥了他一眼:“别喝太多,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我现在不喝我当夜宵啊!”时青气急败坏,又去捞那杯子,身体差点栽到谷云熙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才稳住,“谷云熙你讲点道理!”
谷云熙任由他扒着自己的手臂,稳稳地拿着杯子纹丝不动。“太甜了,晚上喝多不好。”他重复道,理由冠冕堂皇,眼底却有一丝藏得很浅的笑意——那种被时青炸毛的样子取悦到的、舍不得让它停的笑意。
时青抢了半天没抢到,反被谷云熙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肩膀稳稳地摁回了座位上,他气得扭头看窗外,决定暂时不跟这个连奶茶都要抢的人说话。
谷云熙低头就着那根被时青咬得变了形的吸管喝了一口。
太甜了。
奶茶甜,小料更甜,各种甜味叠在一起,像是把糖罐子直接倒进了杯子里。芋泥的甜、椰果的甜、黑糖珍珠的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
他皱着眉咽下去,心想,果然有代沟。他理解不了这种甜度,就像那个本科生理解不了他的消费逻辑。
但这不妨碍他把剩下半杯没收,一肚子糖水下去什么正经东西都吃不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