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雨季
推开安全屋的门时,距离他离开刚好二十五分钟。
谷云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换了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常,像在问天气。
解平脱下外套,挂在门边。他走到客厅中央,把面包店的纸袋放在茶几上,将观察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巷子太安静了,不像正常住宅区。”解平总结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瑞已经停下手中的事,认真听着。谷云熙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看来让你出去是对的。”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只一眼就放下了。
“那辆旅行车是今早出现的。”谷云熙背对着他们说,“爱尔兰本地的车牌,但车是德国产的型号,在这里不常见。”
解平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车,但没注意到型号和产地的细节。
“至于那个女人和骑手……”谷云熙转过身,看向李瑞,“看看能不能查一下他们过去三天的行动轨迹,如果真是盯梢的,换班太频繁,反而显得刻意。”
李瑞点头:“明白。”
谷云熙走回沙发,在解平对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面包店纸袋上。
“买了什么?”
“可颂。”解平说,“最小的那个。”
谷云熙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怎么不买大的?走了一趟,不饿?”
“……不饿。”解平老实说。他出门不是为了吃东西。
谷云熙没再追问。他拿起那份文件,重新看起来,但语气比刚才温和:“下次出去,可以走不同的路线。时间也可以随机,别总在下午。”
“嗯。”解平应道。
他拿起那个可颂,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黄油香气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咸味。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重新聚拢,看来晚上又要下雨。
但这一刻,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解平慢慢吃着那个可颂,目光落在外面。
一滴水落在窗户上,随即模糊成一片。
又下雨了。
解平慢吞吞地吃完可颂,正要把纸袋扔掉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街斜对面的路灯。
那根铸铁灯柱,就是他刚才注意到防护罩有裂缝的那根。
路灯还没亮,在傍晚灰暗的天光下,灯柱底座靠近墙根的地方,似乎有个浅色的、不像是垃圾的东西卡在那里。
“李瑞,”解平开口,指向窗外,“那根路灯下面,好像有东西。”
李瑞立刻起身走到窗边,顺着解平指的方向看去。他视力极好,看了几秒,转身看向谷云熙:“确实有。一个白色的小信封,卡在灯座和墙壁的缝隙里。”
谷云熙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沉静:“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出去之前没看见。”解平肯定地说,“应该是这半小时内放的。”
谷云熙沉默片刻,对李瑞说:“去拿回来。小心。”
李瑞点头,披上外套出门,两分钟后,他回到安全屋,手里捏着一个对折的普通白色小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条,纸张是本地的。
陈总监:
云港老码头的蛋糕,动多了小心噎着。
代问谷总好。
—— 董海龙
房间里空气骤然一冷。
谷云熙盯着那张纸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他看了足足十秒,才缓缓开口:“董海龙……他什么时候有本事把手伸到都柏林来了?”
解平说:“不可能。这不是他的风格,而且他应该也不知道陈申明的存在。”
“当然不是。”谷云熙冷笑,“有人借他的名头,在跟我们打招呼。”
他看向解平:“这件事,交给你处理。”
解平愣了一下:“我?”
“嗯。”谷云熙语气平静,“对方把纸条放在你能看见的地方,点名找‘陈总监’。这是冲你——或者说,冲你现在这个身份来的。你去查,需要什么资源,跟李瑞说。”
解平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快速闪过刚才在外面观察到的所有细节——那辆旅行车、交谈的女人和骑手、安静得过分的巷子……
“好。”他应道。
夜深了。
雨又开始下,不大,是那种绵密的细雨,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安全屋里,谷云熙房间的灯已经熄了。李瑞在书房处理一些后续工作,解平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他知道该找谁。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穿上外套,推开房门。客厅里只有一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谷云熙的房间门紧闭,里面没有动静。
他推门出去,走进雨夜。
街对面的旅行车还在,但驾驶座上的人似乎在打盹。解平没有走远,他记得下午看到的那个玻璃裂了的公共电话亭,在巷口。
电话亭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臊味。话筒脏兮兮的,但按键还能用。解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他回忆着“麻雀”之前无意中透露过的一个中转号码。那串数字他只听麻雀提过一次,像随口说的玩笑,但他记住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加国际区号,也不知道麻雀在哪里。但他记得麻雀说过:“想找我?打这个号,响了就是通了,不响就是没通。简单吧?”
解平直接拨了那串数字。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拨号音。
一声,两声,三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但传来的不是麻雀惯常那种带着调侃语气的中文或英语,而是一连串快速、含糊、带着浓重睡意的陌生语言。
音调起伏很大,音节短促,听起来像在抱怨,又像在咒骂。
解平听不懂。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麻雀那边的语言。
他把话筒贴近耳朵,等那边说完,才用中文开口:“麻雀,是我,解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麻雀的声音传来,这次是中文,但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和不可思议:“……小野狗?你他妈……现在打电话?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有事找你帮忙。”解平没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我在都柏林,收到一张纸条,冒充董海龙的名义,放在我住处附近。我想知道是谁放的,怎么找到的我们,还有……是谁指使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解平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哼笑。麻雀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带着那种熟悉的、饶有兴味的语调:
“哟,被人盯上了?还玩起借刀杀……不对,借名吓人这一套?有点意思。”
“你能查吗?”解平问。
“能是能……”麻雀拖长了音调,“但这种跨国追踪,挖渠道、破加密、反向溯源……很麻烦的,小朋友。很费时间,也很费我的心情。”
“你要什么报酬?”解平直接问。
麻雀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报酬嘛……”他慢悠悠地说,“我要小野狗的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