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豫嫔对雨露之恩的眷恋，恂嫔的容色浅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岩壁上重重的青苔，面朝阳光的照拂，来也承受，去也淡淡，并不如何热切与在意。而她的美，只在这冷淡的光晕里如昙花—般在幽夜里悄然绽放。

颖嫔凑到你耳边，悄声道，“听说豫嫔第一回侍寝，居然挠了皇上的鼻子。”

你在心中冷哼，挠鼻子算什么，我还扇过皇上耳光呢？

你让小安子、小康子给她们倒酒，看着这些蒙古妃嫔，“要我说，豫嫔和恂嫔的阿玛是本末倒置了。”你喝下杯中酒，“皇上这后花园，一朵朵花应有尽有，枯萎了一朵又盛开一朵，朵朵娇艳，怎么会被一朵迷住。”

你看着她们，意味深长，“借由花儿讨得皇上喜爱实在是可笑，不如好好自省自强，成为花儿强大的后盾。”一朵花儿，如何能改变一个天子的主意想法。

老天是公平的，固然花朵凭借着他的宠爱获得后宫高位，他又何尝不是以爱为名义搞了一场夺权制衡？

看着她们年轻的面孔，你不禁想起二十多年的寂寞苦楚；想起曾经母仪天下，却死的遗憾的琅嬅；想起曾经宠冠六宫，如今被帝王疑心的如懿；想起如竹般高洁对皇上一心一意的意欢；想起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敢逾越的绿筠；想起身如浮萍命不由己的公主们；想起永璜、永璋、永城……

颖妃闻言笑道，“皇贵妃说的是，有一个强大的娘家才是在这宫中最有力的靠山。”

也有可能变成最致命的毒药。

你看着她，但笑不语。

酒入喉，清甜中夹杂着辛辣，滑过喉咙，直入肠胃，不出片刻，便烧的火辣辣的疼。

皇帝人到中年，自然比不得年轻时候，虽然照常临幸嫔妃，侍寝如轮转，但到底日渐稀落了下来。

“皇上今日召见了齐太医，说是腰间日渐酸乏，前日那些药吃着并不大用。问齐太医可有别的法子？”

武暨休假后归来，第一时间来为你诊脉，顺便说起来皇上近来的身体。狸奴一月前生下了他们的第二子，你便跟皇上说了一声，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回去好好伺候狸奴做月子。

“什么药？”你问。

武暨看了你一眼，笑道，“与从前一样的药。”

“皇上可问你了？”山洪事件之后，皇上颇为信任武暨，只是武大人深知高处不胜寒，拒绝了皇上的提拔，依然做一个小小的太医。

“问了。”皇上不仅问了他，还召见了江大人。只是皇上几乎夜夜都要召见妃嫔陪侍，用再好的药也只是一时，而非一世，只会越来越疲软。

“我记得先帝鹂妃善于制香，长于丹药，曾留下一匣香饵药丸藏于御药房。”

“是。”药效十分厉害，一直被束之高阁，“先帝便是服食丹药仙逝，匣中香饵药物厉害的很，万万不敢动。”

“先帝是受了术士迷惑，与这匣香饵药丸有什么关系，咱们皇上可是最记恨这些术士，断断不会同先帝一样。”你轻笑，对身边的沫心道，“沫心，找个机会将这匣药物的事透露给令妃、豫嫔。”

“是。”

你和武暨在园中相对而坐，“下个月吴嬷嬷出宫，之后就要劳烦你和狸奴了。”

吴嬷嬷也快六十了，虽身体还算健壮，但毕竟已经年老，你便上报了皇上，许了吴嬷嬷出宫养老。吴嬷嬷的家人子女全在灾难中去世，武暨和狸奴便邀请吴嬷嬷住进他们家，都是受过灾祸的人，都是失了亲人的人，他们定会照顾吴嬷嬷。

“娘娘客气了。”

“不，我一定要谢谢你们。”你诚心感谢，几年的照顾下来，你早已将吴嬷嬷当作亲人。一谢他们愿意为吴嬷嬷养老，二谢他们在宫外处处帮她照看额娘。

“应该是我们谢娘娘。”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因为高家，他们又怎么会有现在的生活，他大概还在哪儿家药铺当伙计，郁郁不得志，几个嬷嬷也还在流浪乞讨吧。

“将要进宫那人……”武暨欲言又止。

“出了什么事？”

“身份查清楚了，与瓜尔佳氏有关。”

“嗯？”前朝瓜尔佳氏污蔑当今太后惹怒了先帝，被打入辛者库，后因偷跑闹事被打死，瓜尔佳氏一族也受到了牵连，逐渐落败了。

武暨点头，“她全名叫瓜尔佳·沐烷，也是因灾情流落到京城。”

看了你一眼，武大人继续道，“她——嫁过人，生过子。”

你皱眉，“她的丈夫、孩子呢？”

“丈夫身亡，孩子被卖去了另一个地方，沈嬷嬷已托人买回。”

你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良久，你抬头，“吴嬷嬷下个月离开后就没办法再回来了，我身边刚好缺个伺候的人，就让她来吧。”

“太后那边——”武暨看着你，太后憎恨瓜尔佳氏一族。

你噙着一抹笑，“我自会跟太后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