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嬿婉嗫嚅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滴溜溜转折,半晌,声如细蚊:“已经发散了。”
“发散了?”如懿脸色骤然一变,又是心痛又是气急,“凭你们五个?”
魏嬿婉一脸无辜的望着如懿道:“皇后娘娘,臣妾也想劝皇上注意龙体,可是劝不住啊。皇上一定要累了,才肯睡过去。”
如懿逼视着她,沉肃道:“这些天,皇上都在永寿宫里,都是这样才肯睡下的?”
魏嬿婉窘得满脸紫涨,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看了看其余几人,道:“是。”
如懿的目光冷厉如剑:“这几个人中就属你位份最高,又是永寿宫的主位,偌大的永寿宫都归你处置。你若劝不住,大可来告诉本宫和太后。你存心不说便是居心不良,有意纵着皇上的性子来。”如懿唤过三宝:“三宝,去传内务府的人过来记档。”
魏嬿婉登时脸色大变,面上红了又白,哀求道:“皇后娘娘留些脸面吧,皇上说了,今儿的事不记档。”
“不记档?”如懿的神色淡淡的,望着游廊雕梁上龙腾凤逐的描金蓝彩,并不看她们,“那若是你们几个之中谁有了身孕,那算怎么回事?没有记档的事情可是说不清的。”
魏嬿婉惨白了脸道:“就当是臣妾替晋嫔她们几个求求皇后娘娘了。这不是臣妾们几个的脸面,是皇上的脸面。”
如懿冷笑道:“皇上的脸面?皇上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在永寿宫了。”
你接到消息和纯贵妃、海兰到永寿宫的时候,一众妃嫔跪在地下,皇上正在斥责如懿。
又是人乳,又是鹿血酒,你唇边噙着一抹冷笑,伸出手数了数,一二三四五。
云情雨意两绸缪,恋色迷花不肯休。
雪莹玉体透房帏,禁不住魂飞魄碎。
贪欢不管生和死,溺爱谁将身体修。
见如懿被斥责,海兰想要上前,你一把拉住她,“走吧。”
“姐姐她——”海兰焦急。
你正色道,“皇上最是要脸面,你去了岂不是让皇上脸面全无,岂不是更嫌如懿于泥潭。”
一个眼色,程嬷嬷了然,与沫心上前,一齐拉着海兰离开。
直到走远了,你才拉过海兰,严肃的看着她,“百姓都说现任君主宽仁、仁孝治天下,他们却不知宽仁缘于克制,为了他的仁孝之名,为了百姓对他的宽仁评价,他无时无刻不再克制着自己,一旦克制不住,他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将是怎样一场灾难——血脉骨血都能杀的人,别人算什么?”
“可是姐姐——”
你伸出双手握住海兰的肩膀,“如懿怎么说也是皇后,皇上对她还有些许年少情谊,可是你呢?你若惹恼了他,被禁了足,或丢了性命,谁还能帮如懿,谁还能守住五阿哥。”这后宫之中,如懿斗不过任何人。因为她对皇上的深情,这感情越深酒越是容易沦陷到阴谋算计中。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魏嬿婉记恨如懿不把坐胎药的真相告诉她。”你见海兰稍稍冷静后才放开了她,向着你的宫中走去,“我觉得这是局。”
你冷笑,“皇上自己秽乱后宫,自是不会允许敬事房将这几日的事情记档,既然没有记档,为何程嬷嬷能查到,既然要瞒着,为何后宫妃嫔会知道,如懿会知道,只怕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道家所谓“不争而争”,你太了解这种手段了,曾经的自己不就是这样吗?皇上深爱着如懿吗?怎么可能,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他爱自己,焦急于自己的身体,所以更容易陷入听话顺从之人的甜言中。或真情或假想,足以让她以此来打压皇后了。魏嬿婉甚至无需索取,便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如懿跪在殿门前,看着那紧闭的门扇,镂花朱漆填金的大门,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云幅八宝团纹,团花以芍药为心,五蝠衔银锭,灵芝,如意,菊花,珊瑚分布于四周,本是极热闹的华彩,却像是缭乱纷飞的蝙蝠翅膀上的刚刺,一扑一扑,触目惊心。
容佩陪着如懿跪下,低声道:“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何苦?”她怔怔地落下泪来,“夫君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作为妻子不能劝一劝么?即便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本宫也是他的妻子,不能劝一劝么?”
容佩无言以对,只得踌躇着道:“出了这样的事皇上也不高兴,也在气恼性子头上,皇上他……不找自己亲近的人撒气找谁呢?”
如懿用力抹去腮边的泪:“所以,本宫就要忍受皇上当着妾室的面这样羞辱么?”
容佩扶住了如懿,忍耐着抹去眼角的酸涩。
也不知跪了多久,秋末的毛太阳晒在身上轻绵绵的,好像带着刺,痒丝丝的,如懿望着门上云幅八宝团花纹,明明是五只一格的蝙蝠扑棱着翅膀,她的眼前一片花白,越数越多。五只……六只,十只……
如懿轻轻地呻吟一声:“容佩……这些蝙蝠怎么多了……”
她的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一软,发晕倒了下去。
如懿晕厥,刚回宫的你连忙又去了翊坤宫,得知如懿有喜后心中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来的是时候,解了如懿的困局。
心下松了,才觉得饿,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等如懿醒来。
魏嬿婉亦陪在皇上身后,满面的笑中有些畏惧。你看了她一眼,对蓉佩道,“想必皇后娘娘并不想见你,蓉佩,请令妃娘娘回宫吧。”
魏嬿婉怯怯的看了一眼皇上,见他仍是一脸喜色的看着如懿,不理会她,只好期期艾艾的行礼离开。
“回宫去等着‘赏赐’吧。”你轻声道。
如懿眼光飘渺拂过魏嬿婉的脸,落到你身上,友善一笑。
如懿的神色还是有些疲乏,并不愿十分搭理皇帝,连笑也是一抹淡淡山岚。
皇上看着如懿,许久不见的温情,“如懿,你别生气,会伤者你腹中的孩子。”
如懿心中一酸,抚着肚子发怔。是啊,若不是这个孩子,今日她又会到什么田地呢?明明不是她的错,他却能轻而易举的将所有的错处都落在她身上,在妾室们面前这样折辱她。
你恭喜了如懿几句,便离开了,独留皇上与皇后说些贴己的话。
是夜,你正准备上床睡觉,皇上却突然过来,身后照常跟着李玉。
“很晚了,你不去陪皇后来我这里做什么?”你披上披风,吩咐沫心给皇上上茶。
“朕来找你说说话。”
你打了一个哈欠,你可不觉得和他有什么好说的。“洗耳恭听。”
“如懿惩戒了令妃等人。”
“该。”
“在她腹中胎儿满月之前,罚俸,撤绿头牌。”
“蓄意损害天子身体,这也太轻了吧。”你一个眼色,沫心连忙将一本书奉上,“近日发生这等闹剧,我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了。”你将书翻开推给他。
“这是何书?”
“民间一本饮食札记。”你指着翻开的书道,“书中有载,人奶和鹿血酒同时饮用,会郁结于肝,更伤肾。”
皇上低头细看,他不知这是你自如懿宫中回来之后,匆忙添上的,更不知你擅长模仿笔记。
再抬头时,皇上脸色发黑,目光中带着打量,“你为何厌烦令妃?”
你轻笑,“开始是因为她不敬我,怎么说我也是皇上亲封的皇贵妃。”魏嬿婉见风使舵,你在东巡出现后,皇上来你宫中时,她便会来问候,虽然你从未接见过她。皇上久久不来时,她不止一次与侍女在你身后嚼舌根,嘲讽你虽有其名,却无实权,也不得宠爱。这份宠爱,你虽不屑,却也不会忍受被人如此嘲讽。
“当然,这些就算了,我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你让程嬷嬷拿来舒妃与五阿哥的衣物,程嬷嬷很快讲了事情的经过。
“舒妃倒是不算什么,她腹中胎儿也不算什么,可谋害五阿哥,这可是大罪。”你看着皇上,做惊恐状,“这个人的心机太可怕了。”
皇上看着你,眼睛越发漆黑,“无凭无据,怎可确定是令妃?”
“无凭无据,我才将此事压了下来。”
皇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饮食札记,“你常看民间札记,朕也可以说是你做的。”
李玉闻言,看了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不急反笑,微微起身,靠近皇上,“皇上为何要事事维护令妃呢?是真心喜爱,还是——”你看了一眼李玉,笑容暧昧、放纵,“还是因为令妃床上功夫好呢?”
“放肆!”
你拢了拢头发,轻笑,“我放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