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后的宋朴做出什么混账事都不让人意外,只是无意识地把脚踢到他身上、强势霸占整张床、说梦话且念念有词,这都是家常便饭。被这样对待的唐晓翼也只能默默地把她的脚挪回原位、把她搬回床的另一半躺好、让她说罢梦话后自动自发地滚回他的臂弯里。
也许是与他相处日久,宋朴竟也变得无法无天起来,假若唐晓翼在她醒来后与她一一细数她睡梦中做的那些混账事,她也只会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关:“不好意思啦——”然后兴致勃勃地问他,“早餐吃什么?”
他亦完全拿她没办法,等到下次再遇到这些情况,也不过把上回所做的事重复一遍。
当然也有辗转反侧的时候。往往发生在他们吵架时。宋朴大学时,他们所租住的那套房子除去主卧,还有别的收拾停当的卧房,每次他们拌嘴闹别扭,宋朴都会板着脸赶他去睡客房,口口声声说不想再见到他。唐晓翼只好暂时妥协,先在客房躺到半夜,再偷偷摸摸地回去主卧,趁着黑暗爬上床去,从背后把她抱进怀里。
往往,此时的他们都不会说话,光是安静地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被子的包裹里,唐晓翼摩挲着宋朴,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腰,最后又回到手掌上,与她亲密无间地扣紧了十指。他侧耳聆听着她的呼吸声——轻柔的、和缓的,如昨夜方才降下的第一场秋雨,沙沙作响,不具备多厚重的力量,只是静谧地打湿屋檐与树叶。然后他再开口,向她道歉,请她原谅;而她静默片刻,小声说:“好。”
然后她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地睡过去。
唐晓翼侧过身去,向宋朴伸出手臂。
许久不曾做出这种动作,他竟油然而生几分生涩与僵硬,但还是坚定无比地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她显然也无比熟悉这个动作。
因为唐晓翼感觉得到,当他的前胸贴上她的后背时,她哭泣的动作明显被打断了一瞬。
可她还是继续静静地擦拭着眼泪。
对她说些什么吧,就像过去他们闹矛盾时,他所做的那样。
可是方才他在公堂里已说了太多太多,亦在与她再度相逢之后,于心中叙说了太多太多,如今临到她面前来、真的需要说些什么时,唐晓翼居然难得地感觉到了“无话可说”。
这一次,却是宋朴先开口。
她说:“这些年来,我过得既好,也不好。”
他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刚才他的问题,他问她,“这些年你还好吗?”
在他的怀抱中,宋朴转过身来。她与他面对面、眼对眼,宋朴对他说:“坦白地说,罗德尼待我很好。他一直都想要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名正言顺地成为莫尔斯菲夫人。是我始终胆怯,不愿面对与你的婚姻关系,迟迟不肯斩断你我之间的联结。但当我扪心自问,你真的想成为罗德尼的妻子吗?我给出的答案恒久为否。”
她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才慢慢吞吞地走到了这个路口。往北布满荆棘,终点指向唐晓翼;往南开满鲜花,终点指向罗德尼。宋朴明知前一条路将令她疼痛、甚至可能让她此后再也无法正常行走,可她还是想要去往。
即便她已被花团锦簇着抬上后一条路,她也依旧飘摇不定,随时随地准备跳下车去,向唐晓翼狂奔。
如此爱他。这份爱是如此的难以割舍,仿佛在一座高耸而漫长的索桥上,悬索深深嵌入锚锭,人们在桥上来来往往,悬索经历日长月长,久久分担重量,在锚锭孔洞周围摩擦出粗糙刻痕,自然力量亦不能磨平、消抹它半分。宋朴与唐晓翼间生发出的爱之花,便是以如此扭曲、如此决绝的模样,盛开在高山深谷之上。
难以发芽,也就更难以摧折。
它已结成囚锁住她的深重镣铐,四肢难以动弹,周身皆被浸泡于盐水之中,经受时日长久的摧磨,却仍能在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焕发出惊艳的生命力。
她的人生与命运,早已与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纠缠结构在一起,成为错综复杂的庞大根系,深藏于泥土之下,即便遭人挖掘,后来者也将对这一局面束手无策。
宋朴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好似她仍是孤身一人,需要把自己变得更小更小,才能保有所持有的寥寥无几的安全感。在莫尔斯菲家度过的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里,她正是仰赖于此方才可以把它们煎熬过去。
可是现在她身边,有一个唐晓翼。
他强迫她,把手脚统统扳直,不准她退缩半分;他贴近她,以双唇一一吻去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泪珠,让酸涩泛滥在自己唇齿之间;他终于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于是他说:“对不起,宋朴,我来得太晚,我早该来的。”
不该让他们在三途川方才重逢。
而该在她出走的那一刻,即追赶上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