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一坐吧。”宋朴提出道，身先士卒地坐了下来，唐晓翼也坐在了她身侧。

草地往前延伸，在接近天空的地方猝然断裂，在那里，再往前一步便是悬崖。这里地势较高，是个观景的好地方，但唐晓翼此刻只想多看看她，好似要把这几年中不曾谋面的空白一齐填上。

多年过去，她因为“小女”血统与华清璃的药剂发生之反应，得以永葆青春靓丽，依旧是他记忆中熟悉的模样，只是一眼看上去，便能知晓她其实已经历过颇多。

但——其实，在唐家时她是身份矜贵的唐家家长夫人，在莫尔斯菲家时她是被侍奉在掌心的笼中雀，实际上并未经历过太多风雨霜雪，可不知为何，唐晓翼就是下意识地心疼她。

或许在他眼中，她总是值得在乎、值得偏爱的。

“这些年你还好吗？”

“你什么时候回去？”

唐晓翼与宋朴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随后他们面面相觑。

唐晓翼先作答：“什么时候你愿意和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哈哈哈哈。”

宋老板娘毫无感情地大笑了几声，然后她和唐晓翼面面相觑。

“和你回去？”宋朴说，“我有病才和你回去。”

她起身，走到悬崖边缘，迎着旭日。山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晨光仿佛可以穿透她的身体，她是半透明的，是一块轻盈的、脆弱的玻璃。

宋朴向着日升的方向伸出手，张开的手掌捕捉到风的轨迹。

“我觉得我在这里就很好——”她说，“大概我真的很喜欢你吧，但我已经死了，说句言情点的、恶俗点的，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宋朴转过身来，系发的红绸带被风卷着刮到脸上，她抬手掂住它，白玉般的手指与朱红绸带。像断了手指流了好多血。

“为什么你会来找我呢？”她说到，“你无非是心有愧疚，并且以为可以打动我，决定了要把我带回人间。你觉得你在救赎我，也在救赎自己。但我并不向往你口中的那个人间……”

春风夏花秋实冬雪，一年四季轮转不休，转瞬融了冰雪落了繁华。人间太薄，经不起锻炼，浮于表面的幸福，醉行于风雪之中，酣然大梦无边。

“这样的人间，和三途川又有什么分别。”指尖辗转摩挲，宋朴扯下发带，一头漆黑长发随风凌乱飞舞，背光里她的表情带着悲哀，眼底泪光粼粼，“我和人间已再无瓜葛。”

她把发带往地上一扔，人也躺到了草地上，舒舒服服地弯起手臂垫在脑袋下：“还是那句话，我已经死了，烧纸也没用。你走吧，路远，不送了。”

唐晓翼躺到她旁边：“你哭了。”

宋朴冷笑了一声：“老娘开着三途川最大的酒楼，哭什么哭，强者不需要眼泪。”

她顿了顿，悄悄地吸了吸鼻子。

宋朴背过身去：“……真奇怪，为什么这么高的悬崖上还会有灰尘啊。”

唐晓翼将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空，看着原本黧黑而沉沉一片的天穹，因破晓而渐渐变化成橙与鱼肚白混杂在一齐的调色盘。

他静静地听着身侧宋朴的动静，听见她偶尔耸动的肩膀与身下草叶接踵摩擦，沙沙作响；听见她拉起衣袖，抹去从眼角淌下的几滴眼泪。

过去，唐晓翼很喜欢在夜里倾听宋朴。他活得太长太久，睡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多，因此对睡眠这一事并无太多追求，更多夜晚他保持绝对清醒，甚至有空处理事物、发展爱好，否则这么多漫漫长夜，他该如何打发时间？毕竟他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这当然是与宋朴确定恋爱关系以前的唐晓翼，会做的一些事。而当他与宋朴住到一起后，夜里他更愿意和她一同度过，即便什么也不做，光是睡觉就很好。宋朴睡得快、睡得熟，他观察过，这是她与他同居后方才养成的好习惯。